第79章 王家子，锋芒与暗流

  几天后，第一架巨大的筒车，在周彻的带领下，被安装在了坞堡旁边的漳水河畔。

  当最后一块挡板被抽开，河水的力量，推动了筒车的叶片。

  “嘎吱……嘎吱……”

  伴随着古朴而沉重的转动声，巨大的木轮缓缓转动起来。挂在轮轴上的一个个竹筒，在没入河水后，被带上高空，然后倾斜，将清澈的河水，倒入引水槽中。

  一条银色的水龙，顺着新修的水渠，蜿蜒而上，流向了那些原本因为地势太高而无法灌溉的坡地。

  日夜不息，循环往复。

  这幅景象，在那个时代的人看来，无异于真正的神迹。

  周仝站在河边，看着那源源不断流淌的河水，用仅剩的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间涌出。

  “列祖列宗在上……我周家……当兴啊！”

  神迹的消息，比春风传得更快。

  “听说了吗？荆州周家有神人相助，造出了不用人推的犁，一天能耕三十亩！”

  “何止啊！他们还在河边立了个大轮子，能自己把水抽到山上去浇地！”

  “周家还在招人，去了就分田地，管饱饭！”

  这些消息，对于在战乱和饥荒中挣扎的北方流民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一时间，从雍州、司州、豫州，无数拖家带口的流民，汇聚成一股洪流，朝着江陵的方向涌来。

  周家坞堡的人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膨胀着。

  五千，八千，一万，一万五千……

  原本的坞堡，早已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周默干脆以坞堡为中心，向外辐射，规划建设了十几个新的村寨。一座以周家为核心的、庞大的、自给自足的城邦，正在荆州这片土地上，迅速崛起。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荆州的主人，陶侃。

  当他亲自带着一队亲兵，来到周家坞堡时，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连绵不绝的田野里，是无数正在用曲辕犁耕作的农人。河道两岸，一架架巨大的筒车，正在缓缓转动。远处，是拔地而起的一座座新村寨，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这里，看不到一丝乱世的萧条，反而充满了勃勃生机。

  陶侃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欣赏，有赞叹，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在周默的陪同下，巡视了整个周家领地。当他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粮仓时，他沉默了许久。

  “周参军，你这番功业，堪比古之循吏啊。”陶侃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全赖使君庇护，周默不敢居功。”周默躬身道。

  “我军中粮草短缺，将士们常常食不果腹。”陶侃忽然开口，“不知周参军，可否借我十万石军粮，以解燃眉之急？”

  周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道：“使君说的是哪里话。我周家的一切，皆是使君所赐。区区十万石粮食，何谈借？明日晚辈便派人将粮食送往江陵军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晚辈还斗胆，为使君准备了薄礼一百份，或可为使君的屯田大业，稍尽绵薄之力。”

  陶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第二天，十万石粮食和一百套崭新的曲辕犁，被准时送到了陶侃的军中。

  陶侃大喜，当着所有部将的面，盛赞周默为“吾之萧何”，并下达将令，将江陵城周边的三个大县的民政、税收，全权交由周默管理。

  周家，彻底在荆州站稳了脚跟。

  然而，树大招风。

  这消息传到建康，终于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南方士族，再也无法安坐。

  王导的府邸内，几位王氏和谢氏的核心子弟，正对着一份关于周家势力的详细报告，议论纷纷。

  “一个北伧，不到一年，竟成了一方豪强？手握数万民众，屯粮百万石？”

  “此人断不可留！陶士行本就桀骜，如今又得此人相助，如虎添翼，将来必成我等心腹大患！”

  “不错，必须想办法，将其剪除！”

  议论声中，一个衣着华贵，神态倨傲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他是王导的侄子，名叫王悦。

  “叔父，各位叔伯，何需如此烦恼？”王悦摇着扇子，一脸轻松，“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暴发户罢了。侄儿愿亲赴荆州，以朝廷巡视之名，敲打敲打他。让他明白，在这江南之地，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王导看着自己这个眼高于顶的侄子，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一列由数十名精锐甲士护卫的华丽车队，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周家坞堡之外。

  车队的旗帜上，一个醒目的“王”字，在风中招展。

  正在城头巡视的周彻，看到那面旗帜，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身边的部曲，也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琅琊王氏。

  那个曾经将他们拒之门外，肆意羞辱的家族他们来了。

  坞堡的大门缓缓打开。

  周默一身青色长衫，面带微笑，亲自出迎。他身后只跟了周仝和几位族老，不见半点兵戈之气。

  王悦从那辆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移动宫殿的马车上下来，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锦袍，腰悬美玉，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矜贵与傲慢。

  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座规模宏大的坞堡。高大的夯土墙，宽阔的护城河，墙头上来回巡逻的士兵……这一切都让他心中微微一凛，但脸上却流露出更加明显的不屑。

  “你就是周默？”王悦甚至没有正眼看周默，而是抬着下巴，用鼻孔对着他。

  “在下周默，见过王中郎。”周默的笑容不变，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王悦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拿出一卷诏书，朗声道：“奉丞相王公之命，特来荆州巡视流民安置事宜。周默，听说你在此处收拢了数万流民，办得不错嘛。”

  他的语气，像是在夸奖一个办了件小差事的家奴。

  “此皆仰赖朝廷天恩，以及陶使君的庇T。”周默依旧是那副谦恭的模样。

  “带我四处看看吧。”王悦收起诏书，用扇子指了指坞堡之内，理所当然地命令道。

  “中郎请。”

  周默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亲自为王悦引路。一场无声的较量，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