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同窗！郑家？

  这张脸，比他记忆中要黑了不少，也粗糙了不少，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子被风浪雕刻出来的坚毅，可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他当年在南京国子监的同窗好友，松江府的才子，陈子龙！

  “你……真的是卧子兄？”周行的声音都有点发飘。他实在是无法把眼前这个穿着一身亲兵甲胄，看起来像个老兵油子的人，和他印象里那个才华横溢、放荡不羁的文人联系在一起。

  “哈哈哈，不是我还能是谁？”陈子龙大笑起来，走上前去，重重地拍了拍周行的肩膀，“子正兄，想不到吧！咱们居然能在这鬼地方重逢！”

  这一下拍得极重，让周行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存在。他激动得一把抓住了陈子龙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京城陷落之后，你……”

  他想说，我还以为你已经殉国了。陈子龙是复社的骨干，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以他的性子，国破家亡，他最有可能做出的选择就是以死明志。

  陈子龙眼中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痛。他叹了口气：“国破山河碎，我辈岂能坐视？死是容易，可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我从京城一路南下，本想去南京投奔朝廷，可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鄙夷，“南京那帮人，马士英、阮大铖之流，国难当头，不想着如何北伐，却只顾着争权夺利，党同伐异！那不是朝廷，那是个粪坑！我心灰意冷，本想就此归隐山林，却在杭州遇到了郑家的人。”

  “郑家？”周行心里一动。

  “对。”陈子龙点了点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彩，“郑家的大公子，郑森，你知道他吗？”

  周行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一个商人，哪里知道这些军中武将的名字。

  陈子龙也不在意，继续说道：“这位郑公子，虽然年轻，却满怀报国之志，一心要反清复明。

  他听闻我的名声，亲自登门拜访，与我彻夜长谈。我发现他与南京那帮酒囊饭袋完全不同，他有兵，有船，有钱粮，更有光复故土的决心！

  我便决定，留在他身边，为他出谋划策。大丈夫当此乱世，自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总好过在南京那个粪坑里跟蛆虫打滚！”

  他说得慷慨激昂，听得周行热血沸腾，也对那个素未谋面的郑成功，生出了几分敬佩。

  一旁的偏将陈辉，一直没说话，此刻才插嘴道：“陈先生是我们大帅的座上宾，这次是随我们一同出海，巡视防区。”他看向周行的眼神，也和善了许多。既然是陈先生的朋友，那自然就不是外人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周行恍然大悟，心中的一块大石，彻底落了地。

  他原本还在发愁，到了泉州，只凭着一封信和一个不知底细的商行掌柜，能不能顺利搭上郑家的线。现在好了，有陈子龙这个老同窗在，而且他还是郑芝龙儿子身边的红人，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玄孙的“天启”，诚不我欺！不但指明了活路，连路上的贵人都给安排好了！

  “子正兄，你还没说，你们周家不好好在南京待着，怎么也跑到这海上来了？还拖家带口的。”陈子龙好奇地问道。

  周行心中一凛，他想起大哥的交代，不能暴露家族的全部底细和真实目的。

  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半真半假地说道：“卧子兄，你有所不知。如今的南京，哪里还是人待的地方？

  我们周家虽然只是商贾，但也因为家父早年的一些善名，被卷入了朝堂的党争之中。马士英那帮人，就像一群饿狼，今天这个来敲诈，明天那个来勒索。

  我们家在南京的生意，几乎都被他们给搅黄了。再待下去，恐怕不只是倾家荡产，连性命都难保。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变卖了家产，想来福建投奔亲戚，另谋一条生路。”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陈子龙深以为然。他自己就是被马士英排挤出南京的，对那帮人的德性再清楚不过了。

  “唉，这帮国之蛀虫！”陈子龙恨恨地骂了一句，随即又安慰周行道：“子正兄，你们来对地方了！福建这里，就是郑家的天下！只要有郑大将军在，管他什么马士英还是清妖，都别想踏进福建一步！

  你们放心，到了泉州，我亲自带你去见大帅。你们周家富甲一方，又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大帅一定会重用你们的！”

  “那……那真是太感谢卧子兄了！”周行激动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他对着陈子龙深深一揖。

  陈子龙连忙扶住他：“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客气！”

  有了这层关系，周家的船队立刻受到了最高规格的待遇。偏将陈辉亲自安排了两艘战船，像护卫一样，一左一右地将周家的三艘福船夹在中间。船舱里的女眷和孩子们，也都被告知已经安全，哭声渐渐平息。

  周行被陈子龙请到了郑家的旗舰上。

  这艘旗舰的巨大和威严，远看就已经足够震撼，等他真正站在这艘船的甲板上时，更是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甲板宽阔得能跑马，三根主桅杆像通天柱一样高高耸立，上面挂着巨大的船帆。船舷两侧，一门门黑洞洞的火炮，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让人不寒而栗。

  船上的水手和士兵，一个个都身形矫健，目光锐利，行动间井然有序，和周行船上那些乱作一团的护卫，简直是天壤之别。

  “怎么样？子正兄，我郑家的水师，还算威武吧？”陈子龙颇为自得地说道。

  “何止是威武，简直是……是海上雄师啊！”周行由衷地赞叹道。他第一次对“郑家”这个名字，有了直观而深刻的认识。

  陈子龙先走进了旗舰的指挥舱内，进行通禀，而后才将他请进去。

  舱内，一个身穿银色铠甲，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的年轻人，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海图前，听着手下将领的汇报。

  他虽然年轻，但身上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让周围那些身经百战的悍将，都对他恭恭敬敬。

  周行心中一动，猜到这人，恐怕就是陈子龙口中的郑森了。

  “公子，”陈子龙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便是我跟您提过的我的同窗好友，周家的周行，周子正。”

  郑成功闻言，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周行身上，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就是周行？”郑成功开口了，声音清朗“我听陈先生说，你们周家，在南京得罪了马士英，不得已才南下避祸？”

  “回……回公子话，正是如此。”在郑森的注视下，周行竟然感到了一丝压力，他连忙躬身行礼。

  郑森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走上前来，盯着周行的眼睛，缓缓说道：“我不管你们在南京得罪了谁，也不管你们是来避祸还是来投奔。

  我只问你一句，你们周家，是想安安稳稳地当个富家翁，还是想在这乱世之中，为光复天下，出自己的一份力？”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周行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想起了父亲的交代，想起了大哥的计划。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直接决定周家在郑家眼中的分量，甚至决定家族未来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敢问公子这天下还有光复的希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