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南下(一)

作者:不知妻美D
  “陛下!这是何意?”

  “昭君出塞的唱词罢了……”干枯灰败的手颤颤巍巍的抓住男人,“爱卿,你别逼我、你别逼我!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只有你能做到!咳咳咳咳、咳!”

  新帝继位倘若再摊上这样一个不祥的名头……根基不稳啊……

  *

  “温眠。”小卷毛被人含笑叫住。

  “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温眠手里提着纸鸢懵懵懂懂的回头望去,而后怔住。

  天气转凉,对方却仍然身着单薄的素衣,身材修长高挑,在冬日里显得很单薄,眉目英俊清润,正依窗轻笑着向他招手。

  温眠认识这个人,他笑了笑。

  “你好啊!”

  裴青。

  *

  正式进入冬月,

  南边的瘟疫扩散速度极快,朝堂之上已然争论不休,皇帝一病不起,特下旨由年仅六岁的七皇子监国,丞相方衡臣、大将军裴行俭代为摄政。

  南方疫病的折子如同飘雪一般迅速堆满了桌案,每日早朝也为此事争论不休。这不是一个好差事,无论是评定了疫病又或是没有,都免不了遭到百姓怨恨。

  千万张南方州府的折子比冬月的更快来到燕京,再往后温度越低,气候也只会更恶劣。

  寒冬是会杀人的。

  冬月七日,

  裴行俭身体每况愈下,即便如此,皇帝依旧下旨命他南下。

  眼见南方流言四起,流民落草为寇袭击官府,粮价也飙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高度。

  冬月八日,

  临行前,整装待发的裴行俭忽然晕倒,裴殊连夜入宫,在宣武门外长跪不起。

  冬月九日,

  皇帝晌午召见裴殊,二人在宣政殿密谈良久,傍晚裴殊得以返回,连同皇帝身边的金吾卫郑益一起,带回的还有一封新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南疆诸州,时气不正,疫疾流行,民生多艰,朕心深为轸念。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亦在安民。今灾疫如寇,拯溺救焚,刻不容缓。

  咨尔镇国公之子裴殊,俊彦敏慧,忠勤素著,常怀济世安民之志。特赐尔 “钦差督办南方防疫事务大臣”之职,授 尚方剑,代天巡狩,全权处置江淮以南一切防疫安民事宜。所至之处,如朕亲临!】

  冬月十日,

  裴殊告别镇国公、裴青,带领应武、霍将时、数十位太医自京城出发,乘船南下。

  其余朝廷物资由方丞相之子方九思率人马由陆路出发。

  船行数十里,夕阳西下,京城大丧日始,寺、观钟声不止。

  裴殊双拳紧握侍立于甲板之上,回头遥望朱红的宫墙,巨大的钟鸣声不止,遥遥的隔着湖面传进他的耳中。

  他心中默数钟声撞击的次数,良久才松下一口气。

  是皇帝崩。

  不是镇国公。

  此行前路凶险,虽有皇帝的金吾卫作陪,但他并未将其余亲信带出来,府里和宫里下落未知的长姐也需要人手。

  “劳烦郑侍卫制定一份轮班名目了,过段时日途径市区免不了被水寇袭击,此外——”

  裴殊年纪虽小,但身手了得,智谋过人,办事考虑都很周到,郑益咬了咬牙,只觉得心中烦闷更甚。

  他凭什么要听这个小鬼的指挥!

  冬月十一日凌晨。

  船行一天。

  裴殊正准备从卧榻上起身,便听见了自己厢房内传出的咯吱声。

  他小心的穿戴整齐,从枕头下拿出刀剑,敛着脚步缓缓靠近。

  一步、两步……

  “裴小少爷,我们要开始清点物资了,我看你屋里灯亮着,要一块儿去吗?”

  是郑益。

  “豁!好大的老鼠!!!”

  应武的声音隔着老远传来,裴殊仔细听了听却无声音,但越想越不对劲,毕竟出门时某个粘人精可是一反常态的没有追上来。

  也罢。

  *

  到了晌午,众人准备用饭时,甲板上。

  “少爷!少爷!你快来看我们发现了什么!!!”

  是应武和霍将时。

  他们二人一块儿抬着一个大木箱来到了甲板上。

  裴殊皱着眉,目光缓缓下移,他记得这个箱子是用来装取他的衣物和生活用品的……

  却不知道为何,一股荒谬的感觉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箱子里有什么?

  “我和老霍刚路过你房间门口呢,猜猜我们发现了什么?!”

  “咚、咚咚!”

  “呜!谁、谁把箱子合上了!木箱子里传出闷闷的响声。

  郑益眉头紧皱,右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正缓缓往外抽,他率先一步来到箱子前——

  “呜哇!!!”

  “乒乓——”

  两刃相接,应武反应极快的抽出腰间的匕首抵挡了郑益的攻击。

  “你干啥呢!!!说动手就动手!!!”

  应武都要气死了,这皇帝小儿派来的什么手下,成天对他们少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当着他爷爷的面儿,这还动起手来了!!!

  把小孩儿吓坏可怎么办!

  “你这是在妨碍朝廷公务包藏奸细!快给我滚开!!!”

  “嘿!老子就不让了,你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哪是什么奸细!!!”

  “你!!!”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容。

  关键时刻裴殊出声制止。

  “烦请郑侍卫先让开,此人并非奸细。”

  箱子被打开的同时,短兵相接,吓得小猫支哇大叫,本就一天没好好吃饭休息了,这一下快把他刺激的晕过去。

  小猫在那一瞬间瞳孔都放大了,开始惊恐地大喘气,强忍着才没有两眼一昏过去。

  “呜呜呜、少、少爷……”

  又在装可怜。

  裴殊抱着手,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他这次势必要给温眠一个教训。

  此行前途未知,异常凶险,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

  “谁让你跟上来的?”裴殊一边压抑着怒火低声询问,一边将小孩从逼仄的木箱子里牵出来,泄愤般的拍打着他周身的灰尘。

  “呜、我、我就是、就是……”温眠的小声的嘀咕着,半天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他现在又饿又累,刚才是想去大箱子外面找一些点心填饱肚子的,没想到被门口经过的应武和霍将时逮了个正着,想要再躲回箱子里去也已经太晚。

  “应武,你去问船夫看看有没有多余的小船,现在距离京城还不算太远,赶紧把他送回去。”

  “温眠,我问你,刘叔知不知道你偷偷跑出来的事情?”

  “不知道……”温眠小声嘀咕着。

  “哼,别怪我没提醒你,裴小公子,我们这艘船侍奉皇上之命南下救援的物资船,哪怕是一艘小船也不能用在这种事宜上!”

  郑益说话时有些紧张,也不知道隐瞒了些什么。

  温眠肚子很饿,只带了几块糕点撑了两天,他不断去瞟旁边桌上的一道道菜肴,馋得偷偷咽口水。但他知道现在的情况,心里再想吃,也没有开口找裴殊要。

  裴殊压着火气,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郑益,却没有继续与他争辩,牵着温眠到甲板的桌子旁坐下。

  “饿了几天?”

  “两天……我带了一些糕点的。”

  “那你还吃不吃饭了?”

  温眠摇摇头:“我不饿……我吃过糕点了的。”

  他嘴里说着不吃,脸上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裴殊便道:“饿了就去吃吧,只一点,你立马给我乘船返回京城,待会我会安排人陪你一起。”

  温眠站着没动,神情不停变换,要哭不哭的样子,但还是软着嗓子嘀咕:“我就是想跟着你,我可以保护你——”

  “温眠!!!”

  裴殊忍不住大声了一些,打断了他的话,“你给我听着,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从现在开始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情,你吃完饭马上给我走!走的越远越好!!!”

  空旷的甲板上,众人都屏气看了过来,只见一名俊美的少年拉着一男童的手往饭桌上拽。

  “我说了不饿!我不走!!!”

  温眠尖叫着不愿离开,想往地上坐,又被少年拽着胳膊,只能踉跄地往前,满头的小卷毛跟着被风吹的东倒西歪。

  他闭着眼在干嚎,一边嚎一边念叨:“我不走嘛!少爷!少爷!呜呜呜……我不走……呜呜呜”

  裴殊很生气,拎着温眠的领子毫不客气的摁在椅子上,从桌上拿过两个馒头塞在温眠的怀里就要赶他走。

  温眠手里扯着桌布,说什么也不肯听话,泪眼婆娑的看向应武和霍将时的位置。

  看得两个大老粗心揪的慌,心底也是后悔不已,但他们知道少爷这是为了温眠好,温眠太小了,南方疫病来势汹汹,目前的药物也没有研制出来。

  健壮的大人尚且不敢前去,温眠却不怕死的上赶着。

  他跟刘谦死去的儿子太像了,他们不能这么做,不能再让刘谦孤身一人了。

  温眠抓着桌布不放,裴殊也不好用力,心里实在是气急,冷冷地说:“那好,那你就一个人留在这艘船上,你这么不听话,往后不要再叫我少爷!我也不会再管你。”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离开甲板。

  温眠闻言,倏地消声,难过的看向裴殊的背影。

  他虽然嚎哭了那么久,脸上却没有半分泪痕,眼见裴殊头也不回地走远,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揣着两个热腾腾的馒头也不怕烫,就那样就追了上去。

  “少爷,少爷,我错了。”裴殊大步往前走着,温眠一溜小跑跟着,不断抬头去看他的脸,“我很听你话的,你别生气。”

  裴殊看也不看他,面无表情的紧抿着唇,大步走向自己的卧室。

  “少爷,你不要不理我,我以后不敢了。”温眠边跑边认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惶恐,他一手兜着两个馒头,一手去够裴殊的手。

  要牵手,牵手就不生气了。

  馒头本来就又烫又大,温眠抱在怀里烫的心慌都不敢松手,但还是有一个香香软软的大馒头掉在了地上。

  他连忙将馒头捡起来拍拍灰,转身时发现裴殊已经到了房间门口正要关门……瞧着他冷肃的模样,温眠觉得他这次是真的不管自己了,心头涌上被抛弃的惊恐,哇一声哭了起来。

  他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那么喜欢呼韩邪和温芙还是要和他们分离,系统先生现在也下落不明,他只知道要跟着裴殊,裴殊还不要他。

  温眠真的难过了。

  他现在不是干嚎,是真哭,哭声惊天动地,震彻整条船。他站在原地无助极了,泪眼模糊地望着裴殊,手上还拿着那个脏掉了的馒头,身上到处灰扑扑的,小卷毛也乱糟糟的,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他在镇国公府里从来都是被打扮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没有叫人这样糟蹋过。

  裴殊站在门口,手就搭在木栓上,面无表情地和温眠对视着。

  “少爷,你别不要我……”温眠一个深呼吸,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洪亮嚎哭。

  应武和霍将时躲在转角处看着揪心,痛心疾首的拍着胸脯,但看裴殊的样子又觉得有戏。

  让温眠一个小孩和别人坐两天小船回去未必安全,跟着他们南下但不下船又未必不安全。

  “喂!小鬼,你快跟着进去啊,少爷还没关门呢!”

  应武急得用气音暗示着,被裴殊狠狠瞪了一眼。

  温眠抽噎着看向应武:“没关门就能进去吗?”

  “傻孩子,这就是让你进去才给你留着门的,快进去。”

  “哦。”

  裴殊就静静地看着他哭,等温眠声音小一些后,才头疼的突然开口:“还不过来?”

  温眠噘着嘴,盯着他没动,不太确定这句话的意思,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裴殊又道:“我还没锁门。”

  温眠这次终于明白了,慌慌忙忙地就往他身边跑去,伸出手牵住了他。

  裴殊牵着他一手关上了门,心底烦闷极了,却也只能无奈的拉着他在脸盆旁坐下。

  温眠还在时不时抽泣,鼻涕眼泪花了一脸。

  这说出去谁信对方是漠北的继承人呢?未来的大单于?

  “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呢?温眠。”

  裴殊目光定定的看向他,帮他打湿布巾擦干净脸蛋。

  温眠这个角度,可以看见裴殊挺拔的鼻梁和漆黑的眉眼。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裴殊,突然就哑着嗓子说了句:

  “我只有你了,你救了我,别不要我。”

  裴殊没有再说话,只沉默给他把手也擦干净,等到擦干后,温眠便软软的靠了过去,小小的牵住了他的大手。

  “你必须要听话。”

  裴殊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妥协将布巾丢掉,单手抱起了温眠,又往甲板饭桌的方向走去。

  “我没有不要你……”他低低说了声,声音很轻,一下子就散在了湖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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