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槐下夜语 故影相陪

作者:懒猫宅在屋
  雍州刺史府内的紧张气氛稍稍缓和,可那份因马腾远在许都而生的牵挂,却如庭院中渐浓的寒意,始终萦绕在众人心头。

  白日里,马超是坐镇雍州的主将,身披银甲,号令三军,眉宇间尽是刚毅果决,将所有的担忧与不安都藏在心底。

  唯有到了深夜,当喧嚣散尽,独处之时,那份深藏的脆弱才会悄然浮现。

  这夜,月凉如水,清辉遍洒。

  刺史府后院的老槐树下,枝叶交错,将月光切割成细碎的斑驳光影,落在地上的落叶上,随风轻轻晃动。

  马超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素色便袍,独自坐在树下的青石板上。

  他微微弓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望向东方——那是许昌的方向,也是父亲马腾远去的方向。

  晚风拂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槐叶,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头。

  马超没有察觉,只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眼神空洞而迷茫。

  他自幼便跟随父亲,父子二人几乎从未分离。幼时,他骑在父亲的肩头,看父亲在院子里挥枪练武,听父亲讲述疆扬故事。

  稍长,他便跟着父亲冲锋陷阵,父亲的背影,是他最坚实的依靠。

  无论是面对羌胡的侵扰,还是应对境内的叛乱,只要有父亲在身边,他便无所畏惧。

  可如今,父亲却远在许都,身陷龙潭虎穴。

  曹操的阴险狡诈,他比谁都清楚。

  虽有槐里三万大军陈兵施压,暂时稳住了曹操,可谁能保证,这份震慑能持续多久?一旦曹操在赤壁战事中腾出手来,必然会回过头来对付雍州,对付父亲。

  一想到父亲可能会遭遇不测,马超的心脏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父亲……”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出征前父亲的嘱托还在耳边回响,“若我出事,你千万不要冲动,听砚儿的安排,保住雍州,就是保住马氏的根。”

  可他是父亲的儿子,怎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身陷险境而无动于衷?白日里,李先、贾诩等人的劝阻句句在理,他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可到了深夜,理智的防线被情感冲破,只剩下无尽的担忧与无助。

  肩膀微微颤抖起来,起初只是轻微的晃动,渐渐变得剧烈。

  马超死死咬着嘴唇,想要压抑住心中的情绪,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他抬手想去擦,却又停住了动作,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浸湿了一片布料,也滴落在脚下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嗒”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他怕,怕这一别便是永诀。

  战扬上的刀光剑影他从未畏惧过,可此刻,他却被这未知的分离吓得手足无措。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坚持代父前往许都,哪怕知道那是陷阱,哪怕知道自己可能有去无回,也比现在这样备受煎熬要好。

  月光下,这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猛将,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将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在夜色中。

  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安慰,却又显得格外寂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长廊方向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

  马超猛地回过神,迅速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尤其是在如今这个特殊的时刻,他是雍州的主心骨,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软弱。

  他抬起头,借着月光望去,只见李砚提着一盏灯笼,正缓步走来。

  灯笼的暖光在夜色中摇曳,将李砚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地面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李砚显然也看到了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向前走来。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出声询问,只是走到马超身边,轻轻坐下,将手中的灯笼放在两人中间的青石板上。

  暖黄色的光晕扩散开来,驱散了周遭的寒意,也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影中。

  “砚哥……”马超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李砚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许昌的方向,轻声道:“我知道你睡不着。”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马超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落叶。

  他以为李砚会劝说他,会告诉他要坚强,要以大局为重,就像白日里的李先和贾诩一样。

  可李砚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望着东方。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没有交谈,只有晚风拂过槐叶的沙沙声,以及灯笼中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可奇怪的是,这份沉默并没有让人感到尴尬,反而让马超紧绷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

  有个人这样静静地陪着自己,不用刻意伪装,不用强装坚强,仿佛所有的担忧与无助都有了寄托。

  过了许久,马超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砚哥,你说……父亲他在许都,会不会出事?”

  李砚转过头,看向马超。月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马超眼底未干的泪痕,以及眉宇间的担忧。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说道:“马伯父一生征战,历经无数险境,都能化险为夷。此次前往许都,他心中自有分寸。而且,我们在槐里陈兵,已经向曹操表明了决心,曹操在赤壁战事胶着之际,绝不敢轻易对马伯父不利。”

  “可我还是怕。”马超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从小就跟在父亲身边,从未和他分开过这么久。我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李砚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我明白。马伯父于你,不仅是父亲,更是良师,是依靠。换作是我,我也会害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父亲这些年忙于辅佐马伯父,虽陪伴我的时间不多,但一直悉心教导我。而马伯父待我也视如己出,也是这些年,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不仅是读书识字,更是为人处世的道理。在我心中,他亦如亲父一般。”

  听到李砚的话,马超心中的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他知道,李砚和他一样,都深深牵挂着马腾。

  这份共同的牵挂,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步。

  “小时候,父亲总说,我是马氏的长子,将来要扛起马氏的重任。”

  马超回忆着过往,声音渐渐柔和下来,“他教我枪法,教我带兵,对我要求严格。我以前总觉得他太严厉,甚至有些怕他。可现在,我却无比怀念那些日子。哪怕他再严厉地训斥我,也好过现在这样,天各一方,不知安危。”

  “马伯父对我们,向来是严中有爱。”李砚附和道,“我还记得,有一次我读书走神,被马伯父发现了,他没有训斥我,而是带着我去了田间,让我看看百姓们劳作的辛苦,告诉我‘少年强则家强,家强则州强’的道理。从那以后,我便再也不敢懈怠。”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聊起了小时候在马腾身边的点点滴滴,聊起了那些温馨的过往。

  月光依旧,暖灯依旧,老槐树下的氛围渐渐变得温馨起来。马超脸上的愁容渐渐散去,眼中的迷茫也淡了几分。

  “砚儿,谢谢你。”马超看向李砚,眼中带着真诚的感激,“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这些日子。”

  李砚笑了笑,摇了摇头:“超弟,我们是兄弟,不是吗?马伯父将雍州托付给我们,将彼此托付给我们,我们就该相互扶持,共渡难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起来,“而且,我们不会让马伯父失望的。我们会守住雍州,等他回来。”

  马超看着李砚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是兄弟。我们一定会守住雍州,等父亲回来!”

  晚风再次拂过,老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着他的誓言。

  灯笼中的烛火跳跃着,暖光映在两人的脸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马超深吸一口气,心中的脆弱与无助渐渐被坚定取代。

  他知道,前路依旧充满坎坷,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李砚这样的兄弟陪伴,有李先、贾诩、陈宫等谋士辅佐,有五万雍州将士(实际有五万,三万调回愧里,还有二万的防范韩遂和羌族)并肩作战,他一定能守住雍州,守住马氏的根,等到父亲平安归来的那一天。

  两人又坐了许久,直到灯笼中的烛火快要燃尽,才起身一同离开。

  月光下,他们的身影并肩而行,渐渐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老槐树下,只剩下满地的落叶,以及灯笼留下的余温,仿佛在诉说着这一夜的温情与约定。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进庭院时,马超已经身着银甲,出现在了演武扬。

  他手持虎头湛金枪,亲自督阵,眼神锐利而坚定,丝毫看不出昨夜的脆弱与无助。

  李砚看着马超的身影,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昨夜的脆弱只是暂时的,经过这一夜的宣泄与陪伴,马超已经重新振作起来。

  而他们,也将带着这份坚定与默契,一同守护雍州,等待马腾的归来。

  秋意渐浓,寒风日紧,可雍州刺史府内的氛围,却因这一夜的槐下夜语,多了几分温暖与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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