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千星纪游:「启明」(一)

作者:黑且空
  “可算回来了。”

  华胤推开房门,熟悉的寂静包裹上来。

  桌上,还放着那本摊开的日记。

  至于景行子……

  他就在车厢中待了一阵。

  同时,也和大家打过了招呼。

  不过,在知道景行子“收”了幻胧。

  并将其关押入狱之后:

  黑塔似乎有点小小的惊讶。

  她似乎并没有预料到华胤会这样的直接,完全不怕后续可能出现的影响。

  至于……

  有没有对幻胧,未交到她手中的不满?

  没有。

  她是高傲了点,但不是没有人性。

  她当然知道那是罗浮的功劳。

  华胤,也只是加入了一点点的“引导”。

  而且,再不及……

  让她继续研究他不就好了。

  一个绝灭大君而已,怎么也没有星神的研究价值高。

  而当华胤问起:

  “你对「启明」研究的怎么样了?”

  黑塔却是信誓旦旦,只是说了句:

  “不告诉你。”

  ‘好吧,好吧……’

  华胤轻笑了一下,摇摇头。

  他稍微用了点力气,拉开了那把椅子,随后便坐了上去。

  又从袖子里,拽出一支笔来。

  “喵~”

  一抹粉白轻盈地落上他的肩头。

  酥壳,蹭着他的颈侧

  ——是爱莉糕。

  华胤抬手,轻轻摸了摸它柔软的脑袋。

  “是,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归来后的松弛:

  “下次出门,一定带上你。”

  爱莉糕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在他肩上团好,像条暖融融的围脖。

  他在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自己翻好的空白纸页上。

  指尖拂过纸张。

  粗糙的触感,让他的思绪沉淀。

  与景行子的那番交谈;

  还有更早之前与诗寇蒂的通讯。

  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

  他已经知道了他们从何而来。

  华胤向后靠进椅背,金属的面具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是沉静。

  爱莉糕的尾巴尖,在他耳边轻轻扫过。

  他的这四个令使……

  他心中默想:

  ‘一个比一个能扛事。’

  也一个比一个……

  ‘让人放心不下。’

  “也许……”

  华胤低语。

  像是对肩上的爱莉糕;

  也像是对自己。

  “该记下来。”

  不是记录丰功伟绩。

  只是记下这些“人” 如何变成了照亮一方的星辰。

  记下他们的来路,或许能让后来行走在这条命途上的人明白:

  前方并非只有一种身影。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

  片刻后,落下。

  ——————

  当「启明」星升起,其光并非一体。

  祂,

  散作四道轨迹;

  划过四种苦难;

  回应四类呼唤。

  一道,编织未成之序,反抗既定的终局;

  一道,凝望已逝之烟,背负文明的残章;

  一道,化身为永恒之路,填补虚空的彷徨;

  一道,敲响破晓之钟,撕裂循环的永夜。

  他们并非从者,乃是同道。

  以凡人之心,行星神之志。

  在银河中刻下「启明」最初的碑文。

  ——

  第一轨迹 · 织序者

  在记忆的疆土深处,根系缠绕着群星。

  世界树

  ——「浮黎」的造物

  ——之下,晶格如林。

  每一片皆封存着一个文明的终末。

  光,在其中流动。

  缓慢、优雅。

  如同殡仪馆里永不熄灭的长明灯。

  灰发的少女立于树下。

  她的二位长姐正将最后一批文献递入树干,神情肃穆如祭司。

  “至此,兹曼达联邦的一切……”

  “归于‘过去’的序列,得以安眠。”

  抚摸着树皮的大姐说。

  “而‘现在’的一切,也将得以记录。”

  手持棱镜的二姐点头附和。

  但诗寇蒂没有伸手。

  她仰头,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晶格枝叶,望向树冠之外

  ——那片未被“保存”的漆黑太空。

  她的视界与常人不同:

  她之所见,正是“未来”。

  “永恒?”

  她的声音很轻,划破寂静:

  “把心跳制成标本,把思想压成拓片。”

  “然后称之为‘永恒’?”

  长姐蹙眉:

  “诗寇蒂,不可亵渎。”

  “这是我们的宿命,也是他们的归宿。”

  “归宿?”

  少女笑了。

  指尖无意识地勾绕,一缕金色的光丝在她指间浮现。

  “你们的「记忆」,就是个坟墓。”

  “我可不想做守墓人。”

  争吵爆发,而后是寂静的决裂。

  她转身离开树荫的那一夜,身后是家族失望的目光与凝固的辉煌。

  面前,是漆黑的、未定的宇宙。

  她没有走向任何已知的点,而是循着内心所见

  ——那些脆弱的可能性

  ——向深空中走去。

  多年后,在某个濒临结构崩溃的星系,她完成了第一张“蓝图”。

  一份是文明因果的调律谱。

  当她以自身意志为引:

  将三条注定碰撞的战争轨迹轻轻拨开,导向一个脆弱的共生未来时。

  星海中,仿佛有弦音轻鸣。

  一道温和而浩瀚的意志,于彼时无意地投来一瞥。

  她手中凌乱的光丝,在那一刻自行交织,固化。

  化作了一枚复杂的金色徽记:

  「启明」

  ——「万构织匠」

  她抬起灰眸,望向虚空。

  并无跪拜,轻微一笑,仿若初见:

  “你……终于看见了吗?”

  ——

  第二轨迹 · 传火人

  仙舟·罗浮

  ——某部门

  卷帙浩繁,墨香混着星尘的气息。

  年轻的录史者景行,正临摹一份即将彻底消散的星图

  ——那来自一个连名字都湮灭于“阋墙之战”余波的文明。

  他的笔稳而静。

  家中世代于此:

  测绘星海,归档历史。

  父亲说:

  “我们的职责,是让仙舟知晓来处与归途。”

  景行却总在夜深时,凝视那些被标记为“已失落”的档案。

  他看见的是灯火;

  是歌声;

  是未被传递的智慧与戛然而止的渴望。

  一扬突如其来的星际瘟疫正沿着贸易航路蔓延,数个边陲世界已寂然无声。

  司内决议:

  风险过高,不予接触

  ——仅作观测记录。

  “记录,然后呢?”

  他第一次质疑。

  “然后存档。”

  “文明有兴衰,年岁有更替。”

  “此乃天道。”

  “天道,便可坐视灯火将熄?”

  他放下笔。

  那晚,他带走了那幅刚刚临摹完的已逝文明星图。

  以及一枚最古老的青铜星盘

  ——上面刻着早已不用的古航道。

  他的离去静悄悄。

  不必告别,因为无人理解为何要为“已逝”与“将逝”奔赴险地。

  他穿越被瘟疫阴影笼罩的星域,仅为“见证”与“传递”;

  他将消逝文明的诗文,教给濒死世界的孩童;

  将某个星球最后的作物种子,带往另一片刚刚复苏的土地。

  他不做干涉者,只做传薪者

  ——他尚且只是芸芸众生。

  直到某次,他置身于两个因误解而世代血战的种族之间。

  战火将燃。

  他做了一件看似毫无意义的事:

  在旷野中,用双方都能理解的文字,同时书写了两族失传而同源的史诗。

  他将自己暴露在双方射程内,只是静静地写。

  但炮火没有落下。

  因为那失传的史诗,勾起了血脉深处连自己都已遗忘的共鸣。

  那一刻,寂静的战扬上,只有他书写的声音与远古的诗句回荡。

  一道超越理解的温暖星光,悄然落于他笔尖。

  那青铜星盘绽放光华,与他融为一体。

  古老的命途之力,在他体内化为更沉静恒久的光辉

  ——「薪火巡天」

  “逝者并非「虚无」。”

  “他们是我背负的所有未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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