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信

作者:橘子红
  陆知行抬起头,从云华的肩窝离开。

  但依然紧紧抱着她。

  目光有些空茫地看着对面墙壁上斑驳的印记:

  “我不信,或者说,不愿意信,后来我找了一个信得过的老军医,告诉他父亲O型,母亲A型,剩下两个血型,一个A型,一个B型,问他,从遗传学上看,这两个孩子谁是他们亲生的孩子。”

  “老军医告诉我说,这个B型的孩子,肯定不是那对夫妻的孩子,他们就不是一家人。”

  “不是一家人。”

  陆知行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却重得砸在人心上。

  “云华。”

  陆知行转过头,重新看向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被他死死忍住,只有眼尾泛着红:

  “我知道后,一个人难过了很久,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做错了什么?我的亲生父母又是谁?

  我查过,但没查到,

  于医生,应该叫于姨,她把我保护得很好,当年医院的那些人,医生护士都只知道母亲生下的就是我,是一个男孩儿。”

  陆知行笑了笑:

  “这件事我没找父亲,我告诉自己,血型说明不了什么,我就是陆家的孩子,

  我就是陆知行,养育之恩大于天,他们供我吃穿,供我读书,送我当兵,给了我一个能回去的地方……这就够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那个年纪的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的隐忍和感恩。

  他将那份惊涛骇浪般的痛苦,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可是现在……”

  陆知行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我不想彼此为难了。”

  陆知行松开抱着云华的一只手,改为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

  “之前,军区首长私下找我谈过话,他说上面要成立一个新的保密级别很高的研究局,负责一些特殊领域的前沿项目,急需可靠又有能力的人去组建和领导,他觉得我合适,让我考虑。”

  “我没立刻答应,我想,留在部队,有时间我还能回家,家里有什么事也能照应上。”

  “但现在,”陆知行看着云华,目光灼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云华,我考虑好了,我答应去,你愿意跟我一起过去吗?”

  云华一直安静地听着。

  听到这里,云华伸出双手,捧住陆知行的脸,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那笑容如同初春第一缕融化冰霜的阳光,瞬间驱散了陆知行眼底的痛苦。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只有温柔,盛满了星光:

  “傻不傻?”

  云华声音轻轻的,语气里带着亲昵的嗔怪,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说道:

  “你是我的人,

  “我也是你的,你去哪儿,我当然就去哪儿。”

  三句简简单单的话语。

  比世上任何誓言都要惊心动魄。

  这是云华的承诺。

  顿了顿,云华补充道:

  “至于陆家,我给他们的那些药,就是还了这些年他们对你的养育之恩。”

  云华那双眸子里流露出来的是通透与淡然。

  她说得轻描淡写。

  却将一份沉重的人情债,用她自己的方式,利落地了结。

  她不需要陆知行背负着愧疚和感恩离开,她要他轻松地、坦然地,走向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

  陆知行怔怔地看着她,心脏像是被滚烫的暖流狠狠冲刷过。

  一股汹涌澎湃的情感猛地冲上心头。

  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言语。

  他再也无法抑制。

  张开双臂,再次将云华狠狠地揉进自己滚烫的胸膛。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成为自己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的脸深深埋进她散发着清雅发香的颈窝,灼热的呼吸急促地喷洒着。

  侧头,在云华的脸颊上。

  亲了又亲。

  一下又一下。

  小时候的陆知行,即便身在陆家,依旧没有归属感,现在有了。

  他有亲人了。

  最亲的那个,此时就在他怀里。

  良久,陆知行才缓缓松开云华,仍旧让云华侧坐在自己腿上,只是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好让自己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的脸。

  “云华,如果去了那个研究局,按照规定,之前的名字,身份,包括一切社会关系,都不能要了,我们会有一个全新的身份。”

  这意味着‘陆知行’这个名字,连同他作为陆家三子、他在部队里的一切过往荣辱、社会痕迹,都将被永久封存。

  云华闻言,只是轻轻挑了挑眉,脸上绽开一个清浅而洒脱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着陆知行熟悉的、那种超然物外的通透。

  “那就不要了,一个名字,一个身份而已,你我都会有一个新的身份。”

  云华看着男人,眸中星光流转。

  陆知行望着少女。

  是啊,只要有她在身边,去哪里,成为谁,又有什么要紧?

  他握住云华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回去我就跟首长打电话。”

  就在这时,云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珠转了转,闪过一丝灵动的光芒。

  从陆知行腿上跳下来。

  站稳,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襟和长发。

  “跟我来。”

  她朝陆知行伸出手。

  陆知行毫不犹豫地握住云华的手,跟着她站起身。

  云华牵着他。

  朝着大哥大嫂的房间方向走去。

  陆观砚和周墨韵的房间就在客厅东侧,此刻房门半掩,还能听到嫂子周墨韵极力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声。

  陆知行脚步微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他此刻并不想面对大哥大嫂。

  云华却捏了捏他的手心,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在距离那扇半掩的房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松开了陆知行的手。

  然后,在陆知行疑惑的注视下。

  云华抬手。

  纤长白皙的手指,在空中仿佛虚握着什么,指尖上一抹淡金色的流光倏忽一闪,快得如同错觉。

  她并没有碰到房门,也没有念诵任何咒语。

  只是那么静静地、朝着房门的方向。

  虚虚一抓。

  紧接着,让陆知行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房门缝隙里,那些碎纸片轻巧地穿过门缝,径直飞到云华摊开的掌心之上。

  正是陆观砚之前小心收起来的那两封信。

  陆知行呼吸一滞,眼睛瞬间睁大。

  隔空取物?

  这怎么可能!

  云华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神色如常。

  回头冲着陆知行狡黠地眨了眨眼。

  下一刻,素手轻轻一扬,碎纸片被抛向半空。

  那堆大大小小、边缘参差不齐的碎纸片,骤然四散纷飞,洋洋洒洒地飘满了两人头顶上方那一小片空间。

  陆知行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接,被云华拦下。

  只见云华仰起脸,对着空中那纷乱飞舞的纸片,朱唇微启,轻轻地、悠长地,吹出了一口气。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

  原本无序飘荡的碎纸片,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神奇的力量。

  它们飘动的轨迹骤然变得清晰而有目的性,彼此之间像是存在着无形的磁力,开始快速地靠拢、旋转、拼接!

  纸张断裂处精准地对合,墨迹残痕严丝合缝地衔接。

  那过程很快,又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和谐韵律。

  陆知行甚至能看到墨迹断裂处微微亮起的、比发丝还细的淡金色微光,一闪即逝。

  如同最灵巧的织女在穿针引线。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空中纷乱的碎纸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两封完好无损、平平展展的信封,安静地悬浮在半空。

  云华伸出手,那两封信便轻轻巧巧地落在她的掌心,转身,云华将两封信递到大脑一片空白的陆知行面前。

  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清澈,语气轻松:

  “看看,爸妈都写了什么?”

  陆知行僵在原地。

  目光盯着云华手中那完好如初的两封信。

  又缓缓抬眸,看向云华平静带笑的脸。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冲击着耳膜。

  震惊、骇然、难以置信……

  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以至于他伸出去接信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究竟是什么力量?

  隔空取物,破碎复原。

  云华……

  她到底是谁?

  然而,当他与云华那双始终如一、盛满信任与温柔的眸子对视时,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无论她是谁,拥有怎样的能力。

  她是云华。

  是他的妻子。

  这个认知,比任何超自然现象都更让他感到踏实。

  陆知行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手指,郑重地、几乎是虔诚地,从云华手中接过了那两封失而复得、承载着亲生父母全部牵挂的信。

  陆知行拿着信,抬头看向云华,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而郑重的:

  “谢谢。”

  云华只是笑了笑,伸手推他进了自己的房间:

  “去看吧。”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陆知行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才走到书桌前。

  第一封信是父亲顾怀舟写给母亲苏红的。

  陆知行小心地、沿着完好的封口处,轻轻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折叠整齐的信纸。

  纸张是那种老式的竖行红格信笺,颜色已微微泛黄,带着岁月沉淀的气息。

  信纸有两页。

  入眼的字迹,刚劲挺拔,笔锋带着明显的力度。

  陆知行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字里行间。

  第一页信纸,几乎被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爱意填满。

  那是一个身处远方的丈夫,写给家中妻子的私语。

  “苏红吾妻:

  见字如面,自春别后,倏忽又至深秋。

  北地风霜早,昨夜又见寒星孤悬于野,不知院中那株老桂,今年花开可繁?

  香气是否还如往年一般,能飘过咱家那矮墙,惹得邻家小儿馋羡?

  每每夜阑人静,眼前便浮现你灯下缝衣的模样,针线细细,眉眼温柔。

  你说要为未出世的孩儿备下小衣,

  不知如今已做了几件?

  是蓝布,还是花布?你总说我粗心,此次我便特意托南来的同志,捎去两块上好的细棉布,一块天青,一块藕粉,不论男女,总能用上。

  听闻沪上近来有一种叫‘宝宝绒’的料子,极是柔软,若有机会,定再为你寻来,给孩子做件小衣,穿在身上,肯定暖和。

  近来我一切都好,勿念。心中有家,有你和孩儿,便觉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

  只是苦了你,身怀六甲,我却不能陪伴左右,心中愧疚,难以言表。

  夜里偶尔梦见你蹙眉不适,便惊坐而起,冷汗涔涔。

  望你千万保重身体,勿要劳神,你与孩儿安好,便是我在外最大的心安。

  纸短情长,诉不尽相思之意。

  惟愿山河早定,归期有日,能亲耳听孩儿唤一声爹爹,能亲手为你再梳发。”

  苏红,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这一页纸,字里行间。

  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浓浓思念,以及未能陪伴孕妻的深深歉疚。

  那块天青与藕粉的棉布,宝宝绒的料子,是一位父亲为未出世孩儿准备小衣的殷殷期待。

  点点滴滴。

  平凡琐碎。

  却透着滚烫的、属于人间烟火的真挚情意。

  陆知行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那个名叫顾怀舟的年轻父亲,在远方寒冷的夜里,就着孤灯,一字一句写下对妻儿温暖绵长的牵挂。

  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深吸一口气,陆知行翻开了第二页。

  这一页,字迹依旧挺拔,但内容却全然不同。

  不再是夫妻间的私语。

  而是一位父亲对一个新生命的无限期盼与憧憬。

  满溢纸间。

  “昨夜与老赵闲聊,他刚得了闺女,取名‘安宁’,寓意极好。

  我便也想了整夜,为我们孩儿拟了几个名字,写与你参详。

  若天赐麟儿,是个男孩,我愿他,

  ‘知’天地浩然正气,‘行’人间坦荡之路。

  便叫‘顾知行’,如何?

  知行合一,是古训,亦是吾辈应有之品格。

  望他敏而好学,明辨是非,脚踏实地,成为一个于家于国有担当的男儿。

  若天降明珠,是个女孩,可唤‘顾念卿’。

  ‘念’是我对她的牵挂,是感恩她的到来,‘卿’是爱称,亦是期许。

  ‘我所顾念、所珍爱的你’。

  愿她心地善良,一生顺遂,得遇良人,平安喜乐。

  苏红,你觉得可好?若你有更佳之名,便依你的,名字不过是个寄托,最重要的是孩儿健康平安。

  我常想,待孩儿出世,若是男儿,我便教他识字、骑马、读诗、明理。

  若是女孩儿,你定会将她教得如你一般聪慧温婉。

  待他/她稍长,我便带他/她去看大江大河,看长城巍峨,告诉他/她,这山河壮丽,值得吾辈以热血守护。

  想到不久之后,家中便有小儿啼哭,稚语咿呀,我便觉此刻所有辛苦分离,都有了意义。苏红,辛苦你了!

  盼你顺利生产,盼我们孩儿,平安降生,健康成长。

  夜深了,就此搁笔。

  望你与腹中孩儿,皆安。

  夫 怀舟 手书

  丁亥年九月廿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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