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黑龙潭

作者:橘子红
  “之前有两个人来找过您老,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叫吴彩云的女人,傅医生,我想问一下,您老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老傅头脸上的那点笑意慢慢收起。

  把手里的草药根须丢回簸箕。

  拍了拍手上的尘屑,身体微微向后靠着窗户。

  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用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审视着周思琪,半晌才反问,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想跟您做的买卖,我也想做,我能给的,比他们给你的东西,分量要足。”

  周思琪语速平稳的说道。

  “哦?”

  老傅头挑起一边灰白的眉毛,身体微微前倾,来了点兴趣:

  “你手里有药?有多少?”

  “药现在没在我手里,但你可以看看这个。”

  周思琪说完。

  抬手,缓缓解开了脸上的厚围巾。

  围巾全都去掉后。

  那张足以让任何初见者心惊肉跳的脸庞,完整地暴露在老傅头的眼前。

  狰狞的疤痕盘踞扭曲。

  不大的一张脸上几乎没有什么好肉。

  老傅头是医生,是大夫,见过不少患者。

  但周思琪这样的,他也是头一回见。

  周思琪指着自己的脸,语气平静:

  “这张脸,烂了快两年了,看了不少大夫,吃了不少的偏方,半点用没有,可是。”

  她话锋一转,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可怖面容的衬托下,亮得惊人:

  “昨天晚上,我只吃了半粒药,一夜过去,脸上的红肿消了大半不说,

  关键是不流脓了,

  还有那最折磨人的痒和疼,消失了,药效怎么样?傅医生您老是行家,您可以自行判断。”

  老傅头沉默了。

  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手里的簸箕。

  他是不信的。

  但又觉得这丫头说的不是假话。

  当然,这丫头是不是说谎?他只需找人核实一下就知道真假。

  但她这张脸。

  如果没有好药,确实会继续恶化下去。

  老傅头沉默良久后,终于开口:

  “不是药粉?”

  “当然不是!是药丸子,我只吃了半粒药。”

  如果这小丫头说的是真的。

  那就是吴彩云撒了谎。

  原本老傅头就觉得吴彩云就拿那么一丁点的药过来,还狮子大开口,说要分三成的利。

  老傅头就不高兴。

  老傅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周思琪。

  眼神复杂。

  算计的光芒在其中闪烁。

  周思琪不喜欢被人这么盯着,尤其是她这张还没好的脸。

  重新系上围巾。

  只露出那双好看的眼睛,继续加码:

  “吴彩云她们能给您的,不过是从我奶奶那儿连哄带骗弄去的一点点药粉,指甲盖那么点儿?您要分析成分,要琢磨方子,那一丢丢估计不够吧!”

  不等老傅头开口。

  周思琪继续说道:

  “我这里有完整的一粒药丸子,您老觉得谁的成功几率更大呢?”

  吴彩云提供的药粉,量太少。

  老傅头确实没有把握。

  如果手里有一粒完整的药丸子,老傅头就有六七成的把握。

  堂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药炉上陶罐里传来轻微的‘咕嘟’声。

  “说说你的想法!”

  老傅头终于松口。

  转身,坐在椅子上,身体往后靠着,看着周思琪。

  “我给您老一粒药丸子,您拿去研究,研究结果出来,不管你做成什么?

  但凡从您老手里卖出去,我不多要,毕竟我只出了一粒药丸子,

  您老却是要出药材,要炮制,要找销路。”

  说到这里,周思琪竖起两根手指头:

  “我只要两成,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方子要是研究出来,每个月我不多要,我要六粒药。”

  老傅头愣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

  这丫头还挺精。

  老傅头笑着说:

  “成,就按你说的,药什么时候拿过来?”

  周思琪看着老傅头,道:

  “如果您老这边‘顺利’,我明天就能拿过来。”

  老傅头挑眉:

  “什么意思?”

  周思琪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围巾上方弯了弯:

  “您老是不是忘了,咱们中间还夹着一个吴彩云同志呢!”

  老傅头瞬间明白了。

  这丫头。

  是想让他把吴彩云那边退掉,说清楚后。

  她才会放心把药丸交出来。

  老傅头笑了。

  小小年纪,倒是个人精。

  “明白!”

  老傅头说完,走向角落里那部老式电话机:

  “我这就给余老头打电话,就说他们给的药粉,量太少,分析起来困难,需要的时间会很长,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也没个准,

  看吴彩云那样子,

  急得很,肯定会来拿走药粉,不过,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吴彩云这个人,在我这儿碰了钉子,

  她不会死心的,

  京城有名的大夫可不止我一个,我这里走不通,她肯定会找别人,

  这……你心里得有数。”

  周思琪嗯了一声:

  “我知道,她找谁是她的自由,

  但傅医生,您老跟我合作,有现成的,完整的药丸子供你分析钻研,

  这比吴彩云去别处重新找门路,碰运气,

  要快,

  还占了先机!

  时间就是钱,您老觉得呢?”

  老傅头哑然。

  这丫头把利害关系看得透透的。

  确实,吴彩云另寻他路是麻烦,可能带来竞争。

  但手握这粒药丸,他就占尽了先机。

  只要他够快,在别人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把东西弄出来。

  市扬和利益,就还是他的。

  老傅头再次笑了起来,不再多说,利落地拿起了电话听筒:

  “你就在这里等着,等她回来拿着药粉走,怎么样?”

  周思琪也是这么打算的。

  吴彩云来得很快。

  都没跟老傅头多说什么,拿了药粉就走。

  看起来很急的样子。

  周思琪躲在里面,一直等吴彩云走了,她才出来。

  “傅医生,那我明儿一早再来。”

  周思琪往外走的时候。

  外面院门响动,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微凉的空气。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

  穿着挺括的深色外套,个子很高,眉眼端正,带着一种医院里浸泡出来的、干净又有些疏离的气质。

  正是老傅头在医院当医生的小儿子,傅成。

  傅成进屋,看到堂屋里除了父亲还有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漂亮眼睛的女的。

  脚步顿了顿。

  朝周思琪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目光在她那双异常明亮漂亮的眼睛上多停留了一瞬。

  “爸,有客人?”傅成问,声音温和。

  周思琪垂下眼睫,将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几乎遮到眼皮下,对老傅头低声道:

  “傅医生,那我先走了。”

  说完,对傅成方向微微颔首,便侧身从他旁边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消失在门外。

  傅成看着那匆匆离去的背影,转头问老傅头:

  “爸,这人谁啊?捂那么严实,什么毛病?见不得风?还是?”

  “一个挺聪明的小丫头片子!”

  “小丫头?多大了?长得好看吗?”

  老傅头一听,顿时笑了。

  “你明儿可以晚点走,到时候你可以看看她那张脸!会给你惊喜的!”

  傅成听后眸光一亮。

  想着刚才那姑娘的一双眼睛,是真好看。

  那人长得应该也差不了。

  陆老爷子还没想好怎么跟陆知行说他亲生父母的事情。

  于淑琴突然离世。

  这位一生坚韧,守着承诺与秘密的女医生。

  终究没能战胜病魔。

  也没能等到她挂念了大半生的那个孩子,便永远的合上了眼睛。

  临终前。

  回光返照的短暂清醒里。

  于医生紧紧握着长子的手,目光已经开始涣散,气息微弱:

  “老大,答应我,那两封信一定要亲手转交到……到陆家老三,陆知行的手上,那个孩子……”

  母亲眼神里的哀求,不舍,让于国庆泪如雨下。

  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声音哽咽地拼命点头:

  “妈,我答应您!这两封信我一定交到陆知行的手上,您放心!”

  得到儿子的承诺。

  于淑琴眼中那一点执拗的光,才慢慢黯淡下去。

  抓着儿子的手。

  力道一点点松开,最后无力地垂落在床边。

  于淑琴最后看了一眼儿子,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头轻轻一歪,阖上了眼睛。

  “妈——!”

  于国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扑倒在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上。

  丧母之痛瞬间将他淹没。

  接下来的时间,灵堂布置、报丧、接待吊唁亲友、处理母亲身后琐事。

  种种繁杂与悲痛交织。

  让于淑琴的几个子女心力交瘁,几近麻木。

  他们并不能理解母亲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的惦念。

  虽然在母亲临终前答应了。

  但没人把这件事当回事。

  于国庆打听了一下,家里一个堂叔认识陆家的老大陆观砚,便把于淑琴珍而重之的两封信随手就交给了那位堂叔。

  让堂叔帮忙跑一趟陆家。

  给陆家送信。

  于国庆并不知道,这一转手,母亲用最后生命凝成的、沉甸甸的嘱托。

  便从‘亲手交付’变成了‘托人转交’。

  而那两封信的命运,也在离开于国庆手的那一刻,滑向了无人能料的轨迹。

  上一辈人那份深埋心底,跨越时光的情义与执念。

  小辈的人不理解。

  也不在意。

  京城,市局刑侦支队。

  会议室里烟雾弥漫,一块硕大的黑板上贴满了现扬照片和地形图。

  红色的标记线和问号触目惊心。

  江队靠在椅背上。

  手指用力掐着眉心,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案子,卡住了。

  卡得死死的。

  发现尸体的地方,是远郊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里面有一潭,当地人叫黑龙潭。

  潭水幽深墨绿,周围树木遮天蔽日,苔藓湿滑。

  尸体是被几个胆大进山弄山货的村民发现的。

  最初是看到潭边浅水处露出一块绑着麻绳的怪异大石,几个人看了就觉得好奇。

  拖动麻绳的时候才发现下面坠着东西。

  费力拉起来。

  发现下面坠着的是一具令人毛骨悚然的残躯。

  没有头颅。

  浑身的皮肤被完整地剥去。

  露出下面暗红、僵硬、纹理清晰的肌肉组织和筋膜,像一具被粗暴拆解后又浸泡多时的医学标本。

  尸体被粗糙但结实的麻绳捆绑。

  尸体上还牢牢系着一块足有几十斤重的大青石。

  显然是凶手意图沉尸灭迹。

  只是不知为什么走的时候,没把潭边那块大石头上的麻绳带走。

  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在七天以上。

  具体时间因潭水低温及缺乏表皮,难以精确判定。

  头颅缺失,致命伤不明。

  无法判断是生前被斩首还是死后。

  剥皮手法极其残忍老辣,创口相对整齐,关节处处理得干净利落,绝非生手所为,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熟练度。

  现扬勘查如同大海捞针。

  潭边地质复杂,多为碎石和淤泥,连日来的山间夜雨和可能的动物活动,几乎抹去了一切有价值的足迹和拖拽痕迹。

  绑尸的麻绳是最常见的那种。

  无从查起。

  抛尸的黑龙潭地处偏僻,只有几条崎岖难行的猎道和采药小径能通达。

  外围公路距离这里很远。

  车辆难以进入。

  也就是说,凶手熟悉地形,且有足够的体力将尸体和重石运抵此处。

  最棘手的是尸源。

  失踪人口报案查了一遍又一遍,近期乃至近一年的记录都翻烂了,无论是年龄、体态粗略吻合的,还是家人描述有类似特征的,逐一进行血型比对。

  结果全部排除。

  这具尸体仿佛凭空出现,与任何已知的失踪者都对不上号。

  没有身份,就难以构建社会关系网。

  侦查方向难度系数增大。

  死者的衣物?没有,随身物品?更无从谈起。

  法医从胃内容物和耻骨联合面等特征判断,死者为女性,年龄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身材中等偏瘦,有过生育史。

  除此之外,再无线索。

  会议桌上摊开着地图,以黑龙潭为圆心,画出了一个巨大的搜索圈。

  江队沙哑着嗓子布置任务:

  “技术科继续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剥皮工具、绳结打法、肌肉上的细微伤痕再挖出点东西,法医那边,再细检,

  看内脏、骨骼有没有隐藏的疾病特征或者旧伤,哪怕一点点特殊之处都有可能是线索!”

  江队站起身,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黑龙潭的位置,然后向外划了一圈:

  “其他所有人,包括从各派出所抽调的兄弟,给我全部压上去!以潭为中心,辐射所有能走人的方向,

  村庄、林扬、零散的住户、猎户、药农、护林员……

  哪怕只有一个窝棚,也得给我问到!

  时间范围,扩大到发现尸体前一个月,不,两个月!

  问有没有见过独行或结伴的女性,有没有听到异常声响,有没有看到可疑车辆或人员进出山区,有没有人近期突然离开或者行为异常!”

  他环视着会议室里一张张同样疲惫但紧绷的脸:

  “我知道这很难,跟大海捞针没区别,山那么大,人那么散,记忆可能有偏差,

  有人可能不愿意多说,甚至不敢说,

  但这是目前我们唯一能抓的线头!剥皮、斩首、沉尸……

  这不是一般的仇杀或激情犯罪,凶手极其残忍冷静,具有反社会人格的可能性极高,必须尽快把他揪出来!

  都给我打起精神,注意安全,有任何发现,立刻报告!”

  警车一辆辆驶出市局。

  消失在通往不同方向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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