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狗窝里有人
作者:橘子红
红烧肉盛在厚厚的陶碗里。
油亮亮、颤巍巍的,散发着诱人的酱香和肉香味儿。
红烧豆腐色泽金黄,上面点缀着几粒葱花。
西红柿鸡蛋汤红黄相间,热气腾腾,两大碗冒尖的白米饭,颗粒分明。
还有五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散发着面食特有的香气。
这些朴实却实在的食物,摆满了小半张桌子。
显得格外丰盛。
“同志,你们的菜齐了,请慢用。”
服务员放下菜,又快步去忙别的了。
陆知行将一碗米饭和一双筷子放到云华面前:“多吃点,不够咱们再要。”
云华点头,拿起筷子。
两人没有多说话,只是在嘈杂的环境中安静用餐。
吃完饭,走出国营饭店。
两人上车。
陆知行握着方向盘,吉普车碾过凹凸不平的碎石路面。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云华,微微侧头靠着车窗,斑驳的光影透过玻璃,在她淡然的脸上明明灭灭。
“知行,”云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陆知行听到了,询问的眼神看过来:
“嗯?”
云华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那是一条更为狭窄的胡同。
夹在两排低矮的砖瓦房之间,仅容一车勉强通过。
“咱们从这边走!”
陆知行没有多问,利落地打方向盘,吉普车一头扎进那条胡同。
斑驳的墙壁。
胡同两侧堆积着杂物。
偶尔窜过一只野猫。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
云华的视线缓缓扫过两侧。
胡同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谁家飘出的淡淡煤烟味,还有角落里垃圾堆散发出的腐败气息。
吉普车缓缓前行了一段,光线愈发昏暗。
云华再次开口,声音短促而清晰:“知行,停一下!”
陆知行一脚刹车,吉普车稳稳停住。
云华的目光看向右前方墙角处。
那里,有一个用破砖头和旧木板勉强搭起来的狗窝,窝顶上盖着半张破烂不堪的油毡布,边缘耷拉了一多半下来。
狗窝门口黑黢黢的,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不见狗影,也听不到狗吠。
云华抬手,指着狗窝,声音只在陆知行的耳旁响起:
“狗窝里有人!”
陆知行听了,瞬间领会,眼神一凛。
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推开车门,动作敏捷而无声,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一步步向狗窝靠近。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
陆知行控制着脚步,避免发出声响。
越靠近,一股混合着动物毛发、粪便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臭气味就越发浓烈。
直冲鼻腔。
陆知行在距离狗窝两米远的地方停下。
侧耳倾听。
起初,只有风吹过油毡布破洞发出的细微呜咽声。
很快,他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被拼命压抑着的动静。
那是人的身体因为极度恐惧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轻轻磕碰,以及布料摩擦砖石的窸窣声。
陆知行又靠近了一些,低声喝道:
“出来!”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几乎在陆知行的声音刚落下,狗窝里面就传来一阵窸窣声。
然后,一个瘦小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幼兽。
极其缓慢地从那片黑暗中蠕动了出来。
当那个身影完全暴露在外面的时候。
陆知行惊住了。
是一个男孩!
孩子头发乱蓬蓬的,沾满了泥和草屑,脸上更是黑一道黄一道的,汗水和污泥混在一起,衣服裤子沾满了泥泞,尤其是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
没穿鞋子,光着一双黑乎乎的脚丫。
这个孩子,陆知行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万万没想到,在这样一个散发着腐臭味儿的狗窝里,竟然藏着李副连长他们多方寻找未果的李学军。
李学军站在陆知行面前,嘴唇干裂起皮,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叔!救我!”
孩子的声音是嘶哑的。
“先上车!”陆知行没有犹豫,大手一揽,就将站在狗窝旁、抖个不停的小小身影整个夹抱起来。
将李学军稳稳地送进后座。
关上车门,陆知行脚步迅捷,绕回驾驶座,拉开车门,跳上车。
从抱起孩子到坐进驾驶座,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
右手推动操纵杆挂挡,左手稳住方向盘,脚下油门毫不犹豫地深踩下去。
车子先是往前开了一段,又往后退回来。
来回几次,把之前在狗窝那里带着急刹留下的印记抹掉。
这才开着车冲出胡同口,汇入主街道。
李学军蜷缩在后座,身体不受控制的依旧颤抖着。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云华,回头,看着李学军,声音很轻:“别怕!”
仅仅两个字。
李学军一下子就愣住了,连颤抖都瞬间停止。
这个声音……
他听过的,他记得。
就在他醒来的那个晚上,这个声音曾在他耳边响起过。
李学军挺直了脊背,又是好奇又是欣喜的看着云华,之前的恐惧都没有了。
云华笑吟吟的对着李学军眨了眨眼。
李学军也笑了。
陆知行握紧方向盘,眼神锐利如鹰。
不断扫视后视镜和前方的路况,绕了好几圈,确保没有可疑的车辆或人员跟踪。
这才往城东的派出所开过去。
陆知行他们离开后,约莫半个小时左右,李学军藏身的那条胡同里来了七八个男人。
为首的人正是宋淮安。
俊朗的脸上一片阴沉。
几步冲到狗窝,目光如钩,盯着黑黢黢的洞口察看。
一名手下把一根长长的木棍捅进狗窝,搅动了好几下。
手下回头看着宋淮安:“主任,人跑了!走了没多久,您看这脚印,还很新鲜!”
所有人的视线此时都聚焦在狗窝的入口处。
那里有几个清晰的、凌乱的小脚印,旁边的泥土也有明显的蹭刮痕迹,与周围积年的尘土截然不同。
宋淮安蹲下身,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抹了一下那处新鲜的泥土痕迹。
眼神瞬间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来晚了一步!
宋淮安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空无一人的胡同。
随后就注意到了地面上的车辙印。
只是这些车辙印很乱。
“有车刚走!”宋淮安咬了咬牙。
旁边一个心腹凑近,低声问:“主任,那孩子难道躲进那辆车里了?”
宋淮安闻言,眉头紧锁,盯着那轮胎痕迹,眼神变幻不定。
几秒钟后,宋淮安的脸上闪过一丝混合着轻蔑和烦躁的神色。
“应该不会,那孩子这里有问题!”
宋淮安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他是个傻的,脑子不够用,被吓坏了,只会往狗窝这种犄角旮旯里钻,哪有那个机灵劲儿,懂得在半路拦陌生人的车?”
宋淮安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
在他眼里,李学军就是一个智力低下、可以随意拿捏的傻子。
绝不可能有那胆量拦车的。
“那他……”手下有些迟疑。
宋淮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线索在这里断了,孩子不见了,必须尽快找到新的方向。
宋淮安的大脑飞速运转,排除着各种可能性。
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闪。
“医院!”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一个傻子,受了惊吓,无路可走的时候,只会凭着本能往他认为‘安全’或者熟悉的地方跑!他肯定是想办法跑回医院去了!”
“走!去医院!”宋淮安一挥手,脸上重新布满了寒霜:“就算把医院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市医院。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气味。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高窗的灰尘,在水泥地上投下几块昏黄的光斑。
宋淮安带着人,面色阴沉地穿行在各个病房区。
一番搜寻无果。
李学军如同人间蒸发,这让他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宋淮安站在楼梯口,拧着眉头思索下一步行动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子从楼上下来。
正是唐晓燕。
唐晓燕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光影明暗交界处的宋淮安。
男人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蓝色中山装,虽然面带忧色,却更添了几分沉郁的气质。
这人的长相是真的很出挑。
唐晓燕的心不由得轻轻一跳,她记得他。
上次在国营饭店就给唐晓燕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位同志,你好,需要帮忙吗?”唐晓燕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宋淮安闻声回头。
眼中的阴鸷在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疲惫和忧虑的神情。
宋淮安已经认出了这个身量高挑,体态匀称,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这个女人无疑是漂亮的。
那种美带有攻击性,能瞬间攫取他人的视线。
“你好,真巧,又见面了!”宋淮安微微颔首,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温雅。
“你这是……找人?”唐晓燕有些疑惑的问道。
宋淮安适时的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奈,但宋淮安没有说出自己的难处,只是眉宇间恰到好处的带着一抹愁绪,笑道:
“没事,你忙吧!”
“我记得那天你带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呢?”唐晓燕问。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一步步地走入对方精心编织的陷阱。
“医院人太多,那孩子……没事,我在这里等他!小孩子嘛!到处乱跑是常事儿!”
唐晓燕看着他眉宇间的‘愁容’。
同情心立刻泛滥起来。
“宋同志,你别太着急,我这会儿没事,帮你一起找吧!那孩子是在哪层楼不见的?”
“刚进医院没多久就不见了,实话是我现在也不知道他跑到哪层楼了,或许已经跑出医院了也说不定!”
宋淮安轻叹了一声。
唐晓燕听后,回头看了看,又转回头来,看着宋淮安问:“同志,你……你怎么称呼?我让医院广播那边给你广播寻人,你看行不?”
宋淮安微微一笑,笑容温和,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封皮、边角有些磨损的工作证,递了过去,语气平稳而真诚:
“我叫陈默,耳东陈,沉默的默,同志,十分感谢您的热心,请问您怎么称呼呢?”
唐晓燕接过证件,指尖触碰到略带凉意的塑料封皮。
垂眸细看,只见证件制作精良。
单位栏上清晰地印着‘京城人民出版社’,姓名栏正是‘陈默’二字。
旁边还贴着男人穿着中山装、神情略显严肃的一寸照片。
唐晓燕在心里暗赞。
原来是京城人氏,还是在出版社工作!
难怪谈吐不凡,气质这样儒雅沉稳。
完全不是本地那些毛毛躁躁的小青年能比的。
唐晓燕将工作证双手递还,脸上不自觉地飞起一抹红晕,声音也放柔了几分:
“陈同志,您太客气!我是这里的医生,唐晓燕,你叫我晓燕就行!”
唐晓燕主动报上姓名,随后理了理白大褂的下摆:
“那我这就去广播室帮您问问,看有没有人见到那孩子。”
“多谢!”宋淮安接过证件,妥善收好,再次道谢。
眉宇间凝聚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感激。
唐晓燕脚步轻快地走向广播室,一路上,脑海里都回想着男人温和的笑容和那口好听的普通话。
很快,医院各处的喇叭里便响起了寻找‘一名约十二岁,名叫学军的男孩’的广播声。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和病房区回荡,引起了一些病人和家属的窃窃私语。
宋淮安站在原地,看似焦灼地等待着,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广播重复了几遍,最终沉寂下来。
没有任何人带着孩子前来,也没有任何有效的反馈信息。
宋淮安脸上的‘忧色’更重,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出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没过多久,唐晓燕从广播室回来,脸上带着歉意和无奈:
“陈同志,广播已经播了好几遍,也问了一些护士和病人,都说没看到符合描述的孩子。您看这……”
宋淮安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宽慰对方、又略显疲惫的笑容:
“没关系,已经非常麻烦您了,唐医生,可能孩子已经不在医院了,我去别处再找找。”
唐晓燕不想这么快就跟男人分开。
想了想,问:“陈同志,你吃过午饭了吗?”
宋淮安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从早上找到现在,一直没顾得上,没事,我等下出去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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