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陆向东回来了
作者:橘子红
腊月廿三,年关将近。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末,在京城灰蒙蒙的天空下打着旋儿。
陆向东踩着半融的残雪,大步走进军区大院。
他肩背挺得笔直,作战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仿佛还未从任务状态中彻底脱离。
脸上更是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
但眼底却烧着一簇灼人的光。
他没回陆家,甚至都没往陆家方向看一眼。
挎包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侧,里面除了几件简单的行李,还妥帖地安放着一个丝绒盒子。
盒子里是一块锃亮的上海牌女士手表。
这是他在百货大楼刚买下来的。
银白的表链,小巧精致的表盘,他几乎能想象出它戴在曲欢纤细腕子上该有多好看。
终于,他站在了曲家院子的门外。
青砖围墙不高,能看见院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正欲抬手叩门。
院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出来的人是曲欢的哥哥曲英杰。
他裹着棉军大衣,像是正要出门,猛一抬头看见门外的陆向东,脸色霎时变了又变。
曲英杰硬是挤出一个笑来,往前一步,状若自然地挡住了门口:
“东子?什么时候回来的?咋没听陆叔提起?”
“刚回!”陆向东言简意赅。
目光忍不住越过曲英杰的肩头往里探,嘴里自然问起:
“欢欢呢?”
陆向东的声音里掩不住那份急切。
曲英杰心里‘咯噔!’一下。
曲欢结婚这事儿,整个军区大院无人不知。
陆向东的父母更是出席了婚宴,还送了礼。
他陆向东怎么可能不知道?
曲英杰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脸上笑容不免有些发僵:
“欢欢在家,你找她有事儿?”
曲英杰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
听到曲欢在家,陆向东脸上扬起一路积攒下的、带着期盼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的疲惫,让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明亮。
“当然有事儿了!你帮我叫她出来,我有话跟她说。”
陆向东说着,手不自觉按在了挎包上,隔着厚厚的帆布,触到那个丝绒盒子的轮廓。
心里一下子涨涨的。
还有一些紧张。
曲英杰的眉头拧紧了。
他看着陆向东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兴奋和期待,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东子!有什么话,你跟我说是一样的!”
曲英杰往前又挪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陆向东摇头,说:“我有东西要亲手给她!”
刚说到这里,陆向东的视线猛地定住了。
那道他魂牵梦萦的纤细身影。
出现在了院门的后面。
“欢欢!”
陆向东眼睛一亮,立刻绕开试图阻拦的曲英杰,径直推开半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靴子踩在院内的薄雪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一声一声的,敲在骤然寂静的院子里。
陆向东几步就跨到了曲欢面前,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
笑容愈发深切:“欢欢,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要去打开挎包。
所有的动作和话语,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他伸向挎包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笑容如同冰封般凝固。
他的视线,死死地、难以置信地,钉在了曲欢的手上。
或者说,是她下意识护着的、那棉袄下微微隆起的腹部。
那隆起的弧度如此清晰,如此刺眼,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猛地捅进他的胸腔,绞得他五脏六腑瞬间错了位。
陆向东猛地闭上眼,剧烈地喘息了一下。
仿佛这样就能否定眼前所见。
好像这样他眼前看到的就是幻觉。
再睁开时。
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曲欢就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一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望着他。
那里面有愧疚,有痛苦,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曲英杰看着这两人,重重一拍额头。
赶紧走上前来,横插进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空气里。
他伸手去拉陆向东的胳膊,语速极快,几乎不容打断:
“东子!你是特地回来祝贺欢欢的吧?真是太谢谢你了!那什么,欢欢她已经……已经结婚了!她对象是一名知青,沪上过来的,人挺好,对欢欢也好!
谢谢你过来看我们,
这样,今天天晚了你刚回来也累,先回家歇着!
我呢,正好派出所那边出了个案子,要赶紧过去,
回头,回头哥做东,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聚聚!
今天你先这样,行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把陆向东往外拽。
欢欢已经结婚了。
要是被人看到欢欢跟陆向东站在一起,说不清楚。
陆向东的身体绷得像一块铁,纹丝不动。
他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曲欢。
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一字一句地问:“你结婚了?”
曲欢的眼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曲欢说不出话,只流泪,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辩白都更具杀伤力。
曲英杰见状,心知不能再让这场面持续下去。
他用了更大的力气,几乎是半推半搡地把陆向东往院外带:
“东子!东子!听哥一句,欢欢结婚了!真的!证都扯了!你别这样!先回家!冷静冷静!算哥求你了!”
陆向东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终于动了。
他没有再看曲欢,而是猛地挥开了曲英杰的手,力道之大让曲英杰都倒退了一步。
陆向东没再说一句话。
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背脊依旧挺直,却僵硬得像一截冻硬的枯木。
那只原本急切地想拿出礼物的手,此时紧紧地攥着挎包的带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丝绒盒子尖锐的棱角隔着一层帆布,死死硌在他的胸口。
那地方,刚刚被什么东西砸得粉碎。
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隔绝了屋檐下那个无声流泪、腹部微隆的身影。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
带着腊月寒冬独有的凛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年节烟火气。
也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追逐玩闹的嬉笑声,更衬得他周遭的世界一片死寂。
他一步步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大院里。
脚下的雪声依旧咯吱作响,却再也不是来时那般轻快急切,而是沉重、凌乱,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
陆向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陆家的。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耳畔是呼啸的北风,却又仿佛什么也听不见。
胸腔里那颗东西沉甸甸地往下坠,带着一种麻木的钝痛。
推开陆家院门时。
最先看到他的是母亲周墨韵。
她正端着搪瓷盆从厨房出来,一眼瞧见院门口魂不守舍的儿子。
惊得手里的盆差点掉地上。
“向东!”
看到儿子,周墨韵又惊又喜,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也顾不上别的,连忙放下盆迎上来。
替他拍打着军大衣上那层薄雪,嘴里更是开启了唠叨模式。
“你这孩子!回来咋也不提前跟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让你爸找个车去接你啊!
饿不饿?冻坏了吧?
这个时候回来,是请年假了?今年能在家里过年吧?
你爷爷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你去年都没回来,你说你也是,离家这么近,回来也没多勤!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小叔今年也在家过年,还有还有,你姑离婚了,回头见了她,可别乱说话,听到没,你姑这情绪刚好没两天,哎呀!
你回来可太好了!”
周墨韵说了好多。
可陆向东眼神发直,对母亲的笑容和问话毫无反应,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
径直绕过她,踉跄着走进屋里,重重地跌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
藤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周墨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再是大大咧咧也看出了儿子的不对劲。
担忧地蹙起眉跟进来。
她仔细打量儿子,这才发现他脸色苍白得吓人。
眼底却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整个人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颓唐和失魂落魄。
“儿子?”
周墨韵心下一沉,放柔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你这是咋了?出什么事了?任务不顺利?”
陆向东缓缓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母亲。
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妈,你跟我说实话,欢欢没结婚,对不对?
她还在等我回来,对不对?”
他像个固执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希望。
周墨韵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早就料到儿子对曲家那丫头的心思,也知道他回来若得知消息必定难受。
却没想到打击如此之大。
她无声地轻叹了一下,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既有心疼,也有无奈。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去桌上的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
塞到儿子冰冷的手里:
“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瞧你手冰的。”
陆向东机械地接过杯子,看也没看,仰起头。
‘咕咚咕咚!’几口就将七分烫的水一饮而尽。
那架势不像喝水,倒像灌下一杯烈酒。
他把空杯子往旁边小桌上一放,发出‘哐!’的一声响。
依旧执拗地、眼巴巴地望着母亲:
“妈,我喝完了,你现在说,你告诉我,她没结婚。”
周墨韵看着儿子这副模样。
心疼得像被针扎一样。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狠下心肠,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却字字清晰:
“向东,你听妈说,欢欢她已经结婚了,就是半个月前的事。”
陆向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半个月前,他回来过。
那次回来,他就办了一件事,跟云华解除婚约。
在他看来,只有跟云华解除了婚约,他跟曲欢才能开始。
他想好了的。
怪他!
那次回来他一心只想解除婚约,没有去看曲欢。
曲欢肯定是知道了,他回来却没去看她。
曲欢是不是以为自己改变了主意?
这些年自己的退缩伤了曲欢的心。
怪他,都怪他!
周墨韵继续道:
“这事儿怎么说呢,听欢欢的母亲说,欢欢在下乡的时候,就跟那个沪上来的知青谈上对象了,那小伙子叫宋淮安,人长得精神,
也有文化,对人彬彬有礼的,大院里的人对他的印象都很好,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
我跟你爸,还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周墨韵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婚礼场面挺热闹的,郎才女貌,看着也般配,东子啊,妈知道你对欢欢有心,可这男女之间的事儿,有时候就得讲个缘分,
你跟她……可能就是那种有缘无份吧。”
“她真结婚了?不是骗我?”
陆向东像是没听到母亲说的那些话,只反复确认着这一句,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结婚了!”
周墨韵肯定地点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证也领了,酒席也办了,听说怀了身子,都快三个月了。”
“怀了身子!”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陆向东眼中最后那点微弱的希冀。
他猛地闭上眼,脸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再睁开时,他突然低吼出声,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她怎么能结婚呢?
我都跟她说了!让她等我!等我回来!
她明明答应过我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东子!你清醒点!”
周墨韵见儿子情绪激动,语气不由得加重了些,试图让他认清现实:
“人家姑娘早就谈了对象,有了自己的打算!你在人家心里,可能压根就没那么重要!你这傻孩子,怎么就这么钻牛角尖呢!”
“怪我!都怪我!”
陆向东猛地用拳头砸了自己的额头一下。
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后悔。
“是我回来太晚了!要是我能早点回来,早点去见欢欢,她也不会嫁给别的男人!”
就在这时,陆春晓拉着云华走了出来,嘴里还欢快地说着:
“嫂子,我是真没想到,云丫头学东西这么快!哎呀!东子回来了,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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