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念地狱
作者:橘子红
云华的视线跟随着凶手推开那扇门。
凶手走到一个掉了漆的洗脸架前,终于抬手,解开了紧紧包裹着口鼻的围巾,摘下了帽子。
当云华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心中不由得‘哦!’了一声。
那是一张被大火严重烧毁的脸。
右侧脸颊和下巴的皮肤完全扭曲,布满了狰狞增生的疤痕。
像融化的蜡油凝固后又被人粗暴地捏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暗红发亮的可怖质感。
右边的耳朵只剩下一小团肉瘤状的疙瘩。
左边的脸虽然相对完好,但也留下了火焰舔舐过的痕迹,皮肤紧绷,眼角被略微拉扯变形。
使得他那双三角眼更显凶戾。
他的头,怎么说呢,整个头皮上一根头发都没有。
只能看到头皮上斑驳的伤疤。
这显然是一场可怕火灾的幸存者。
墙上还有奖状,还有照片。
云华也知道了年轻人的名字,他叫赵铁柱。
画面再次转换。
一些更扭曲的碎片,夹杂着凶手强烈的情绪波动,被云华捕捉到。
其中一个碎片里的画面是。
一个面容端正的年轻人,身材高大结实。
正羞涩地将一把野菊花递给一个扎着麻花辫,笑容甜美的年轻女孩儿。
年轻女孩儿先是愣了一下。
年轻人嘴角轻动,估计是说了什么让年轻女孩儿欢喜的话。
年轻女孩儿脸颊微红,羞涩的点了点头。
年轻人突然上前,抱着年轻女孩儿旋转了起来。
画面里,一男一女笑得很欢喜。
年轻女孩儿答应了年轻人的求婚。
他们谈对象了。
第二个碎片里的画面就变了。
火光冲天!
热浪扭曲了空气,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炼狱。
画面定格在一个厂房。
火舌正疯狂舔舐着木质房梁和堆积的物资,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年轻的赵铁柱原本俊朗的脸上此刻满是烟灰与焦急,他和其他闻讯赶来的工友正拼命地从火海中抢救着厂里的集体财产。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火场深处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他心头猛地一紧,那是他未婚妻的声音。
没有丝毫犹豫,赵铁柱将一箱刚抢出的物资塞给旁人,抓起一条浸湿的麻袋往头上一披,便逆着人流和烈焰,一头扎进了最危险的区域。
浓烟几乎让他窒息。
但他凭借着记忆和那断断续续的呼救,艰难地摸索到了未婚妻所在的房间。
果然,未婚妻正蜷缩在角落,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
脸上满是惊恐的泪水。
“阿娟,别怕!我来了!”
赵铁柱大喊一声,声音在火场中显得嘶哑却无比坚定。
他二话不说,用湿麻袋将未婚妻兜头盖住,一把将她抱起,踉跄着、却异常果决地向外冲去。
火焰灼烧着他的手臂和后背,但他咬紧牙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救她出去!
终于,他冲出来了。
赵铁柱小心翼翼地将惊魂未定的未婚妻安置在安全地带。
未婚妻抓着他的胳膊,哭得语无伦次。
“小李!小李还在隔壁!”
小李是他们厂里的技术员。
不等赵铁柱喘口气。
火光外也有人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大喊:
“技术员小李还在里面!谁去救救他啊!”
周围的人看着越烧越旺、几乎要坍塌的厂房,面露惧色,一时无人敢再上前。
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赵铁柱低头,是他的未婚妻。
“铁柱,小李就是技术员!在我隔壁那屋,你救救他吧!”
赵铁柱看着他心仪已久,已经答应要嫁给他的姑娘,又看了一眼吞噬一切的烈火,一跺脚,再次将湿麻袋往身上一披,哑着嗓子吼了一句:
“我去!”
他再一次义无反顾地冲回了火海。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艰难。
火光更盛,浓烟更密。
视线几乎完全被阻挡。
他凭着记忆和呼喊声,艰难地找到了被掉落物砸伤、无法动弹的技术员小李。
“坚持住!我们这就出去!”
他鼓励着对方,用尽全身力气将小李背起来。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挪。
就在出口近在眼前,希望之光已经透过浓烟照射进来的时候。
“轰隆!”一声巨响!
一根被烧断了根基的巨大房梁裹挟着烈焰,猛地砸落下来。
彻底堵死了他们最后的生路!
还好没砸在他们身上。
灼热的气浪和火星扑面而来。
赵铁柱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但他没有放弃。
他将小李放在相对安全的角落,自己徒手去搬、去撬那根滚烫沉重的房梁。
手掌被烫得滋滋作响,起满了水泡,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味道。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那根房梁和墙壁之间,撬出了一个狭窄的缝隙!
“快!爬出去!”
他嘶哑地喊着,用肩膀死死扛住那随时可能再次坍塌的缺口,让受伤的技术员小李先爬出去。
就在小李成功脱险,赵铁柱自己也准备钻出去的刹那。
“轰!”
又一声巨响!
他头顶上方的一片屋顶再也支撑不住,带着万钧之势,轰然塌落!
灼热的瓦砾、椽木和火焰瞬间将他吞没。
等人们从废墟里将他扒出来时,他早已昏迷不醒。
原本挺拔的身躯被烧得面目全非,脸上、身上大面积严重烧伤,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地方。
英雄得救了!
赵铁柱成了英雄。
厂里的表彰大会开得很隆重,领导用激昂的语调讲述他舍己救人的事迹,台下掌声雷动。
一份鲜红的奖状和一枚锃亮的奖章被郑重地交到他缠满纱布的手中。
厂里还特批了一笔在当时看来颇为丰厚的奖金。
用以表彰他的英勇和弥补他后续的治疗。
然而,这一切的荣光,他都无法真切地感受到。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全身被纱布层层包裹,像一具失去生机的木偶。
剧烈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神经,每一次换药都如同经历一次酷刑。
奖状被贴在病房冰冷的墙上。
那抹红色刺眼得仿佛是对他此刻境况的嘲讽。
奖金则悉数变成了源源不断的医药费单据,填补着没有尽头的药费。
最初,来看望他的人络绎不绝。
领导、工友、被救的未婚妻和小李、甚至还有闻讯而来的记者。
他们说着赞美、感激、鼓励的话。
感叹着他的英勇无私。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探望英雄的人越来越少。
他那位叫阿娟的未婚妻已经很久很久没再来过。
当他终于拆掉一部分纱布。
露出那张被烈火彻底毁掉、变得狰狞可怖的面容时,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人们再来看他,目光总是先闪烁一下。
然后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脸,语气也变得不那么自然,甚至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怜悯、恐惧或者厌恶。
那些曾经热烈的赞美,在如此直观的惨状面前,显得苍白。
他曾站在未婚妻的家外面,听到未婚妻哭着说:
“妈,我看到他的脸就害怕,我不想嫁给他了!我不敢,我担心晚上睡觉做噩梦!”
“可他是英雄!”
“谁愿意谁嫁,反正我不同意!”
“不同意?这事由不得你不同意!
你别忘了,铁柱救的那许多人里头,也有你一个!要不是他豁出命冲进火场,你这会儿早就烧成一把灰了!
娟啊,做人不能没良心,这救命之恩大过天啊!”
“我不听!我不听!”阿娟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充满了抗拒和崩溃:“是他自己愿意救我的!是他自己冲进来的!我没求他!我没求他啊!
妈,你让我怎么面对他?你看看他现在那张脸!
我每天晚上做噩梦都是那张脸!
我害怕!
我没办法!你别逼我了,你再逼我,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死?你说什么胡话!
你不嫁给他,你还能嫁给谁?厂子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俩在谈对象!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转头就不认人了,
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咱们家!娟,这就是命!是咱们娘俩的命!你得认!”
“凭什么!这算什么命!
我只是答应跟他谈对象,他说要给我买一辆自行车,我才答应嫁给他的,可我们还没定亲,更没结婚!
我怎么就不能反悔了?
难道因为他救了人,因为他毁了容,我就得搭上自己一辈子,去伺候一个……一个……”
屋里叫阿娟的姑娘说不出口。
只剩下她的啜泣声。
“娟啊!妈知道你难受,好好的对象被一场大火烧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妈都知道,
铁柱他现在这情况,往后日子指定艰难,
妈也知道那是火坑,妈跟你一样,心里也跟刀割似的,
可咱们家不能不做人啊!
你是被他从火场里亲手抱出来的,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现在他成了这样,
英雄奖状还在墙上贴着呢,你要是转头就不认了,
你让厂里人、让街坊邻居怎么看咱们家?
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了!咱们家在这厂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凭什么他们的口水话就要毁了我一辈子?我不嫁!我宁愿被他们骂死,也不愿意天天对着他那一张脸。”
“糊涂!”
一直沉默的父亲猛地吼了一声。
“那是救命恩人!娟子!咱老李家祖祖辈辈,没出过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是,爹知道,嫁过去是委屈你了,是让你往火坑里跳,可这恩情不报,咱们全家一辈子都甭想心安!
你让你弟弟妹妹们以后怎么说亲?
让人家都说咱们家闺女是凉薄心肠?你心里就痛快了!”
阿娟的家人最后说了什么,怎么决定的,云华没听到。
因为到这里,赵铁柱就听不下去了。
转身走了。
在路上,赵铁柱听到不懂事的孩子在走廊里指着他尖叫:
“鬼啊!妈妈你看,那个鬼又出来了!”
曾经最亲近的工友,路上见到他,和他说话时,也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勾肩搭背、眼神交汇,而是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与小心翼翼。
荣誉和奖金,无法换回他曾经的面容和健康,更无法驱散周遭异样的眼光和日渐冰冷的孤立。
英雄的光环迅速褪色,只剩下一个被禁锢在残缺躯壳里、日夜忍受着生理和心理双重痛苦的灵魂。
那纸奖状,成了一个巨大而残酷的讽刺。
他用一切换来的‘英雄’之名,恰恰成了他通往深渊之路的第一个、也是最沉重的烙印。
几个穿着明艳的十四五岁少女从他前面经过,当看到他那张脸的时候,几个少女惊慌的跑开,她们害怕他。
还有陌生人看到他会尖叫:
“鬼啊!丑八怪,离我远点!长成这样还出来,就是吓人了!”
赵铁柱的脸瞬间惨白。
眼神变得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要这么叫他!
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他甚至救了那么多人,救了那么多的物资!
他痛苦的蜷缩在墙角。
又一个画面。
赵铁柱站在家里唯一的一面镜子前,抬手抚摸着自己那张可怖的脸。
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厌恶还有仇恨。
他把镜子砸了!
砸得粉碎。
他喜欢走到那些花季少女们面前,看着她们惊慌失措的逃离,赵铁柱张嘴大笑。
再后来就是虐杀。
云华收回了感知,她已经知道赵铁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处在中心地带的银灰色万花筒一点一点消失。
周围的灰雾缓缓退去。
云华的面前重新出现了一道门。
云华的身影从门里踏出。
在她双足落地的瞬间,身后的裂隙便倏然合拢,消弭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山野间愈发凛冽的寒风。
云华站在江队和周卫民面前。
身形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与鼻尖沁出细密的冷汗。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得像山涧寒泉,却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我看到了!”
云华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他是谁,他住在哪里!”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劈入江队和周卫民紧绷的神经。
然,云华的话音刚落。
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倒下去。
“云华!”
“云华同志!”
江队和周卫民几乎同时惊呼出声,猛地抢上前去。
但还有一个人的身影更快一步。
如同猎豹般疾冲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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