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等贵客上门
作者:橘子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墨韵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挎上菜篮子,带着副食本和各类票证,前往离家最近的一个国营菜市场。
赶到菜市场的时候,摊位前已经挤了不少人。
周墨韵仔细挑拣了几样菜,又特地称了半斤五花肉,割了条肥瘦相间的后腿。
回到家,周墨韵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
之前周墨韵还想教云华学着做饭,将来嫁给东子后,也能帮着东子做一些家务活儿。
云华现在开始读书,看医书,周墨韵觉得这丫头有上进心,只要肯下功夫,说不定将来还真的能变聪明了呢!
就没叫云华进厨房。
陆观砚帮着打下手,择菜洗菜,屋里弥漫着生活气息。
周墨韵从柜子高处取下一个布包,里面是过年才舍得用的细瓷碗碟,她仔细地用清水冲洗擦干,碗沿上青蓝色的花纹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夫妻俩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锅铲碰撞声、油锅滋啦声不绝于耳。
家里本来是请了一位阿姨的,不住家,平时过来就负责老爷子的一日三餐,最近家里有事请假了,半个月后才回来。
最近周墨韵两口子来得就比较勤。
待到日头升高,一桌菜已经准备妥当。
红烧肉油亮诱人,还有几样小炒,配上一盆紫菜蛋花汤,也算丰盛。
屋里屋外都打扫过了。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只等着贵客上门。
陆老爷子今儿个罕见地没出门遛弯,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份报纸。
老式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针慢悠悠地划过十一点半,又指向十二点。
门口依旧静悄悄的。
老爷子终于放下报纸,喊了云华过来,教她下象棋。
一开始云华不会,两盘棋后,了解了规则,云华也下得有模有样了。
胡同口偶尔有人经过。
周墨韵听到点动静,就走到院门口张望。
陆观砚推门出来,走到周墨韵身边:
“你跟苏小兰同志说清楚时间了吧?会不会记错日子了?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来!”
周墨韵蹙着眉头:
“怎么会说错呢!昨天明明白白说清楚了,就是今天中午来家吃饭啊!”
“那没事,兴许是路上有什么事情耽误了!”陆观砚转身回屋,搬了把椅子看老爷子和云华下棋。
一家人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小时。
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敲了一下,已是下午一点。
桌上的饭菜早就没了热气。
红烧肉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花。
连陆老爷子都等不住了,叫了大儿媳妇儿进来问话:
“咋回事,你确定跟人家姑娘约好了今天中午?”
“爸,千真万确!约定的时间就是今天中午,没说错!这大冷天的,别是在路上出啥意外了吧!”
这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心里头那点不安瞬间放大。
扭头看向丈夫陆观砚: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要不,咱们去苏家一趟,可别真遇上什么事情了!”
陆观砚也觉得蹊跷,点头应下。
两口子裹上大衣围巾就出了门。
陆观砚蹬着那辆二八大杠,周墨韵侧坐在后座上,顶着寒风,一路往苏家所在的胡同赶去。
车轮碾过胡同里未化的残雪和冰碴,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刚拐进苏家所在的胡同口,两人就觉出不对劲来了。
平日里这胡同也算清静,此刻却异乎寻常地热闹。
苏家那低矮的院墙外,竟黑压压地围了不下二三十号人,大多是附近的街坊邻居,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甚至还有人踮着脚扒着院子墙头往里看。
“这是……出啥事了?”
周墨韵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陆观砚猛地捏紧了车闸,自行车在离人群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脚蹬子刮在冰冻的地面上,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他还没来得及把车支稳。
周墨韵已经跳下车,焦急地往人堆里挤。
刚一靠近,院子里炸雷般的争吵声就清晰地传了出来,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一个带着浓重陕北口音、粗粝得像砂纸摩擦的男声说道:
“苏小兰!你想回城,俺不拦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道理俺懂!
可你不能心这么狠,
一脚就把自己的男人和亲骨肉蹬开!
今天俺把娃带来了,你就当着娃的面说清楚!你要是还愿意跟俺回去,咱一家三口就回家,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以前咋样,以后也一样,你要是不愿意回去,也行!”
男人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你要是不愿意,觉得城里好,俺和娃就不走了!今后咱们一家三口就在这京城讨生活!你放心,俺有的是力气,饿不死一家老小。”
他的话音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小奶娃的哭声打断。
那孩子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咋了。
哭得直抽气。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听着像是苏小兰的母亲。
“你喊什么喊!你谁啊!带着个野孩子就来胡乱认亲!坏我家姑娘的名声,滚!赶紧滚!再不走我们报派出所了!”
那陕北汉子这回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声音都发颤:
“报警是吧!行,你们赶紧报!让公安同志,让街道办主任,让街坊四邻都来评评理!
俺叫赵志刚!是陕北那边杨家坳大队的社员,俺爹是大队支书赵永山,俺和苏小兰是明媒正娶,两年前在村里摆了整整十桌席面,
全村的的老少爷们、娃娃婆姨,都是见证!你让她苏小兰站出来!当着毛主席像发誓!她是不是俺赵志刚的婆姨!
这娃是不是她苏小兰十月怀胎,在卫生所生了一天一夜生下来的,
你把她叫出来,你问她,娃是不是她的!”
男人的声音里骤然涌上巨大的悲愤,几乎字字泣血。
周围的人群鸦雀无声,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激起一片压抑的唏嘘和窃窃私语。
周墨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手脚瞬间冰凉。
脸上却火辣辣的。
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昨天还在苏家,听着苏母把苏小兰夸成一朵花,什么知书达理、清清白白的大姑娘,结果转眼间,人家的丈夫和孩子就找上门来了!
她竟然还想把这样的女人介绍给自家老三陆知行!
这要是跟老三成了,苏小兰的男人抱着娃找到陆家,陆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议论得更起劲了:
“哎哟喂,真没看出来,老苏家这闺女在乡下都结婚生孩子了?”
“不是说没结婚吗?这咋连娃都生了!”
“瞧那男人穿的,一看就是农村来了,还挺凶!”
“凶是凶,这后生长得还行!身板挺直,就是黑了点!”
“可怜了孩子哟!还那么小,你瞅瞅,之前哭得还有声,现在声音都弱了下去,是不是饿了!造孽呀!”
陆观砚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紧紧抿着唇,拉住一个看起来知道内情的大妈,低声打听:“大姐,这里头到底咋回事?”
那大妈正愁满肚子的见闻没处分享,一看问话的是个生面孔,但气质不凡,立刻来了谈兴。
她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凑,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哎哟喂,同志,你可是问着人了!这里头可真是……唱大戏都没这么热闹!”
大妈声音压得低,语速却极快:“瞧见院里那个穿着旧棉袄、抱着娃娃的汉子没?陕北来的!说是老苏家那闺女,就是苏小兰,在乡下插队时正经嫁的男人!那怀里哭得可怜见儿的小娃娃,就是他俩的亲骨肉!”
大妈一边说着话,一边朝苏家紧闭的屋门努了努嘴,脸上露出几分鄙夷的神色:
“说是苏家闺女嫌弃乡下苦,先是嫁给了当地村支书的儿子,这不是苏家想办法弄到了一个返城指标,
苏小兰知道了,愣是狠下心肠,扔下男人和娃,自个儿跑回城来了,
这媳妇儿跑了,当男人的肯定不干啊!
这不,抱着娃,千里迢迢就追到京城来了!啧啧,您瞧瞧这阵仗……”
大妈越说越起劲,眼神往四周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我昨儿还亲耳听见苏小兰她妈跟人显摆,说她家小兰有福气,这刚回城没多久,就经人介绍,跟西边军区大院里头一位首长家的儿子相上亲了!
听说双方都挺满意,
日子都定下了!结果你瞅瞅今天这一出……哎哟,这可真是,牛皮吹破了天,这下可怎么收场哦!老苏家的脸面,算是栽进护城河里喽!”
大妈的话,周墨韵也听到了。
听得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陆观砚赶紧扶住她,沉声道:“行了,情况都清楚了,咱们回去吧。”
这情形,他们根本没必要也没脸再挤进去找苏小兰。
两口子退出人群,陆观砚推着自行车,周墨韵失魂落魄地跟在旁边,一路无话地回到了家。
陆老爷子见他们回来,脸色都不对,连忙问:
“怎么样?见着人了没?是出什么事了?”
周墨韵张了张嘴,只觉得难以启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推了推丈夫:
“你跟爸说吧!”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陆观砚叹了口气,斟酌着用词:
“爸,苏家那边确实出了点事情,我们到苏家的时候,他们家门口围了好多人,里头吵得厉害,我们也没挤进去。
打听了一下,是苏小兰在乡下那边的男人,带着个孩子找过来了。”
“啥?”
陆老爷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句:
“男人?还带着个娃?来找苏小兰的?”
陆观砚点头:“街坊邻居是这么说的!”
周墨韵此时真是又气又羞又恼,气的是苏家竟然如此欺骗她,羞的是自己看走了眼还兴师动众地准备。
恼的是这事实在是太丢人,之前陆观砚说她眼光不行,周墨韵不信,现在她信了。
苏家那边一直也没人过来,估计是没脸来。
这次见面也就不了了之。
陆家这边经过多方打听,了解到。
原来,苏小兰下乡插队的地方,条件确实艰苦,但她运气不错,因长得漂亮又有文化,很快就被村长的儿子看上了。
村长家在当地算是殷实人家,就这么一个独子。
苏小兰权衡之下,便答应了这门亲事。
虽然没有领取正式的结婚证,但在当时的农村,摆了酒席,请了亲朋邻里见证,那就是夫妻。
婆婆对这个城里来的漂亮媳妇很是满意,丈夫也稀罕她,家里重活累活基本不让她插手。
又因为她学历高,还让她帮着大队管管账目。
日子过得比一同下乡的知青们舒坦多了。
不久后,她就生了个大胖小子。
事情的起因是那天,她偶然跟着村里的拖拉机去县城。
鬼使神差地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就是这通电话,让她得知苏父苏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争取到了一个返城指标。
指标只有一个。
苏小兰还有两个弟弟也是知青。
这个指标瞬间点燃了她心底压抑已久的不甘。
她开始频繁给家里打电话。
哭诉下乡的日子如何难熬,如何思念父母,如何渴望回家。
却绝口不提已嫁人生子。
苏父苏母一听女儿在外受苦,心疼不已,最终答应了苏小兰,把回城指标给她。
苏小兰一旦去意坚决,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丈夫的挽留、婆婆的哭泣、甚至嗷嗷待哺的幼子,都无法拉住她。
毅然踏上了返程的火车。
她以为自己回到了京城,就能开启全新的生活,甚至能凭借自身条件攀上像陆家这样的高枝。
却万万没想到,那个在农村的丈夫,竟然抱着孩子,一路打听,千里迢迢地追到了京城,还找到了苏家。
周墨韵得知这一切后,更是后怕不已,连连对陆观砚和陆老爷子说: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那么文静懂礼的一个姑娘,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扔下丈夫孩子偷偷跑回来,
孩子还那么小,她咋舍得的!这要是真进了咱家的门,以后还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呢!
幸亏发现得早,真是祖宗保佑!”
陆老爷子沉着脸,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行了,这事就当买个教训。
以后给人介绍对象,尤其是给自家孩子相看,务必把根底打听清楚了!
别再闹出这样的笑话来,先吃饭吧!”
话音刚落,院子门外传来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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