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生辰八字
作者:橘子红
“那孩子多大了?咋丢的?”
云华轻声问。
荷花婶子叹了口气:
“才半岁大,粉团似的娃娃,随了美玲,长得好,还不会爬呢!听说是被孩子的太爷爷亲手丢的!
孩子的太爷爷早就在村里放话,
说这丫头片子整天哭闹,是来讨债的‘催命鬼’,
还说什么女娃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不如趁早丢了算了!
你说这人,心咋这么狠!
妞妞可是他柳家的血脉!
村里老辈人都说,柳家这是要遭报应的!”
荷花婶子说着,眼圈都微微发红:
“美玲嫁过去时多风光啊,三转一响的彩礼,缝纫机还是上海牌的,谁能想到……”
荷花婶子摇头:
“要我说,生闺女咋了?
我家狗蛋要是能有个妹妹,我做梦都能笑醒!我就喜欢闺女!
也不知道妞妞是被丢了还是送了人?
送人还好,要是丢到野地里,这冰天雪地的,一个小奶娃……可咋整?”
云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天色渐暗,细碎的雪花又开始飘落。
簌簌地打在窗棂上。
云华放下筷子,默了默,开口:
“婶子,你知道妞妞的生辰八字吗?”
荷花婶子一听,就知道云丫头这是打算出手了,心中一喜,赶紧说道:
“具体时间不知道,只知道妞妞是五月份出生的,云丫头,你问妞妞的生辰八字是想……”
云华起身:
“婶子,你稍坐会儿,我换身衣服!你带我去趟柳树屯吧!”
荷花婶子眼睛一亮,心想,这下好了。
妞妞有救了!
云华进屋换了一件暗色的棉袄,套上蓑衣,又取下挂在墙上的斗笠。
这才跟荷花婶子一起往山下走。
荷花婶子担心云华的腿伤:
“云丫头,你腿上的伤要不要紧?下山的路可不好走!”
云华笑着摇头:
“婶子放心,养了几天,已经好差不多了!不打紧!”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先到荷花婶子家。
荷花婶子自己家里就有一辆驴车。
驴车在雪地里吱呀前行。
到了柳树屯,荷花婶子指着前面第三家青砖瓦房:
“那就是村支书家!”
云华让荷花婶子把驴车拐进另一条岔道,最后停在一棵老柳树下。
“麻烦婶子去问妞妞的生辰八字!我就不去了,在这里等你!”
“行,那我过去了。”
荷花婶子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夏国强蹲在门槛上,棉袄上沾满了泥雪,青槐村的人把这附近都找遍了,都没找到妞妞。
见荷花婶子来了,小伙子立刻站了起来,欣喜的问:
“婶子,是有妞妞的消息吗?”
“妞妞还没找到?”荷花婶子问。
夏国强摇头。
“我来看看能帮上什么忙,你娘呢?”
夏国强指了指柳家院子
荷花婶子进了院子,只见院内一片狼藉。
柳支书瘫坐在堂屋里面,那顶平日里体面的干部帽早不知飞去了哪。
露出秃了大半的头顶。
脸上横着几道血痕,身上的衣服也被扯得七零八落。
柳景文最惨。
蜷缩在墙角直哼哼,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还挂着血沫子。
整个柳家人都垂头丧气的。
唯独不见柳老爷子的身影。
也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夏美玲跪趴在堂屋的门槛上,一声声的哭求着:
“爹!娘!求你们说句实话!妞妞到底被送哪儿了!”
夏美玲的嗓子已经哑了。
荷花婶子没去问夏美玲,转而走到李红梅身边,李红梅此刻的模样同样狼狈不堪,却透着一股豁出命去的狠劲,头发散乱,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泥水。
嘴唇因长时间的叫骂干裂出血,右手手背上赫然几道血痕。
那是跟美玲的婆婆撕打留下来的。
荷花婶子也没工夫管他们,凑到李红梅耳边低声问了一句。
李红梅见是荷花婶子,下意识就把妞妞的生辰八字说了。
等说完,李红梅突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粗糙的手猛拍自己的大腿。
“哎呀!我咋就顺嘴说了呢!”
李红梅急急忙忙追出院门,可荷花婶子的身影早就消失在村道拐角了。
“满仓!”
李红梅一把拽住自家男人的胳膊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知道荷花刚刚问我什么吗?”
“她问你啥了?”夏满仓问。
“她问我妞妞的生辰八字,你说荷花是不是想到法子帮咱们找妞妞啊!”
夏满仓琢磨了一阵后,问媳妇儿:
“那你没问清楚?”
“我这不是才反应过来嘛!”
李红梅急得直跺脚,冻得发红的脸上写满懊恼。
“国强在外头呢,我问问。”
夏满仓走到院门口,四下张望了一番,‘咦!’了一声:
“国强呢!”
李红梅也跑了过来,就见院门口这里空荡荡的,哪有夏国强的人。
“儿子呢?”李红梅问。
夏满仓没当回事:“应该是去找妞妞了!”
转头就见自家闺女夏美玲还跪在地上,顿时心疼得皱起了眉头。
“你去把美玲拽起来,地上多冷啊!本来身体都没养好,以后要是落下病了,咋整!”
李红梅赶紧跑回去,一把将夏美玲从地上拽了起来:
“行了,傻闺女,你跪他们做什么?他们是会心疼你还是会心疼咱家妞妞!”
李红梅掏出帕子,心疼地擦着女儿脸上的泪痕和泥水:
“柳家这群没良心的,心肠比石头还硬!你跪断了腿他们也不会心疼!”
夏美玲的身子轻飘飘的,像片枯叶似的打着晃。
李红梅这才发现女儿的棉袄都湿透了,冰凉冰凉的贴在身上,嘴唇冻得发紫。
李红梅鼻子一酸,赶紧抱着女儿,声音都哽咽了:
“你这是要娘的命啊!走,回屋换身衣服!”
夏美玲却死死抓住母亲的手腕:
“娘,妞妞她会不会已经……”
夏美玲不敢说下去,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
“别瞎想!”
李红梅厉声打断:“咱们一定能找着孩子!柳家不找,咱们自己找!你爹、你弟,还有娘,就是把柳树屯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妞妞找回来!别怕,闺女!”
李红梅说完,狠狠瞪了一眼缩在堂屋角落的柳家人。
柳景文正偷偷往这边看,对上李红梅刀子似的目光,立刻又缩了回去。
夏满仓站在院门口,望着妻女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屁都不放一个的柳家人,拳头捏得咯咯响。
突然大步往外走。
听到动静,夏美玲回头:“爹!你去哪?”
李红梅看了一眼说:
“你爹准是去找柳树屯的村长了!这事没完!”
回了屋,关上门,夏美玲猛地抓住母亲的手,那双原本温顺的眼睛此刻烧着两团火:
“娘!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夏美玲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字字如刀: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们柳家连畜生都不如!是我瞎了眼,怎么就瞧上了柳景文那孬种!”
李红梅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家闺女打的是这主意:
“傻闺女,你糊涂啊!离婚这种话能随便说吗?
你要是心里有气,
等找到妞妞,娘带你们回家住,住一年、住两年都行!可离婚……离了婚的女人,往后咋活啊?”
夏美玲笑了一下:
“娘,我宁可去要饭,也不回柳家这火坑!”
“傻闺女,有娘在,还能让你跟妞妞去要饭,你这是打你爹跟你娘的脸呢!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妞妞找回来,离婚的事情先放下,不急。”
荷花婶子小跑着回到老柳树下。
云华还端坐在驴车上,见荷花婶子跑过来:
“问清楚了?”
荷花婶子点头,把妞妞的生辰八字说了。
云华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天黑,荷花婶子一开始没看清,等凑近了才看到那是一个漆黑的龟壳。
很小,巴掌大,龟壳乌黑发亮。
表面上布满了纹路。
云华双手捧着,闭上眼睛,轻声吟唱了几句。
龟壳突然颤动起来。
躲在一道墙后的夏国强瞪大了眼睛。
想要看清坐在驴车上的人是谁?
但那人戴着斗笠,穿着蓑衣,还低垂着头,整个人都在那棵柳树的阴影里。
完全看不清。
寂静的夜里,就听一声轻响,龟壳表面上出现金色的光点,在那些纹路上流转。
片刻后,云华抬头看着荷花婶子:
“妞妞还活着,往东南方向找。”
听到这里,夏国强差点叫出声,是云丫头。
怎么会是云丫头呢!
一脸懵的夏国强,回过神来的时候,荷花婶子已经赶着驴车往东南方向走了。
夏国强赶紧跟了上去。
凛冽的山风卷着雪粒打在人身上。
云华的蓑衣被吹得猎猎作响,斗笠差点吹飞,不得不伸手按住。
到了山脚。
云华看向后面:
“出来吧!”
云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穿透了风声。
荷花婶子吓了一跳:“咋了,云丫头,有人跟着?”
云华嗯了一声。
随后就听路边那棵树后传来窸窣的响动,没多久,就见夏国强涨红着脸走了出来。
灰色的棉袄上沾满了枯枝碎叶。
“国……国强,是你吗?”荷花婶子问。
“婶子别怕,是我!”
夏国强走到驴车跟前,看着云华,一脸困惑:
“云丫头,你咋知道我跟在后面的。”
要知道,夏国强从小跟着爷爷和父亲在林子里摸爬滚打。
追踪猎物、隐匿行踪的本事可是家传的手艺。
在这荒野之中隐藏行迹,对他来说本该是驾轻就熟的事。
云华微微侧首,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耳廓,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听到的。”
随后,云华伸手指向黑黢黢的山梁:
“国强哥,你来了正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翻过这道山梁,后面有一条旱沟,往石头最密的地方走,有个背风的凹洞,妞妞就在那儿。”
云华描述得太清楚了,就好像她亲眼所见。
荷花婶子和夏国强看向云华的视线里。
满是震惊。
云华从怀里掏出一截红绳,手指翻飞间系成一个绳结,递给夏国强:
“带上这个,找到妞妞后,把这个绳结系在妞妞的手腕上,可护她!”
夏国强郑重地接过绳结。
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
云华又从衣兜里取出一个青白釉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
那药丸通体淡绿,表面流转着莹润的光华。
她将药丸放在夏国强掌心:
“找到妞妞后,把这个给她服下,还有,今晚我下山的事保密,谁都不要说,记住了吗?”
夏国强点头:
“放心,云丫头,你的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
云华点头。
夏国强顶着刺骨的山风,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越积雪覆盖的山梁。
越往上攀爬,山路越发陡峭难行。
身上的棉袄被荆棘划开了好几道口子。
当他终于登上山脊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喜,下方果然如云华所说。
一道蜿蜒的旱沟如同巨蟒般盘踞在山坳间。
真的有旱沟!
那妞妞就一定在那里。
夏国强赶紧往下走,一不留神儿,脚下踩空,摔了一跤。
尖锐的冰碴瞬间割破手掌,鲜血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
夏国强也顾不上疼痛。
胡乱抹了把血,就踉跄着往沟底走。
手电筒的光柱在那条旱沟里来回扫射。
云丫头说了,要找石头最多的地方,很快,夏国强就锁定了一个地方。
夏国强赶紧跑了过去,转了一圈。
一道狭窄的石缝赫然出现在眼前,手电光柱探入缝隙的瞬间,夏国强如遭雷击。
妞妞小小的身体正蜷缩在石缝最深处。
那张本该红润的小脸此刻泛着骇人的青紫。
冻僵的手指保持着最后的抓握姿势,最令人揪心的是,孩子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妞妞!”
夏国强小心翼翼的趴伏在地上,这条石缝不大,夏国强勉强挤进去。
摸到妞妞的第一时间,夏国强先伸手往妞妞鼻子下面探了探。
指尖触到妞妞鼻息的瞬间。
夏国强几乎要落下泪来,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手指,虽然细若游丝,但确实还有呼吸!
还活着!
妞妞还活着!
夏国强赶紧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小心翼翼包裹住妞妞冰冷的身体。
又急忙解下自己的粗布围巾。
那围巾上还残留着他脖颈的温度,围巾裹得很厚实,只露出妞妞一双紧紧闭着的眼睛,连耳朵尖都严严实实地护住了。
夏国强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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