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雪中送炭
作者:肉贝卡
她拜访了与沈宗仁同年进士、如今在都察院任职的友人,对方叹息摇头,暗示内狱之事,御史也无权过问。
她求见了一位据说与宫中有些关系的诰命夫人,却被管家以“夫人身体不适”为由挡在了门外。
她甚至硬着头皮,递帖子求见了一位素无往来、但以刚直敢言的退休老臣,老臣倒是见了她,听罢原委,沉默良久,只说了八个字:“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便端茶送客。
一次次的希望燃起,又一次次地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每走出一家高门,祝南枝都觉得身上的力气被抽走一分,心头的寒意加重一层。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一日之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暮色四合,寒风刺骨。
祝南枝独自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身上厚重的斗篷似乎也挡不住外面的寒意。
马车在沈府侧门停下。没有灯笼相迎,只有老管家提着灯,佝偻着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见到她下车,浑浊的老眼瞬间涌上泪光,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进去吧,风大。”祝南枝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伸手扶了老管家一把。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定。
直到踏入内院,回到只剩她一人的正房,屏退了所有的丫鬟婆子,关紧了房门,她才允许自己肩膀垮塌了那么一瞬。
不能垮。
宗仁还在内狱,受尽苦楚。
这个家,还要靠她撑着。
她走到书案前,就着昏黄的灯火,铺开信纸。
第一封信,写给幽州的两个女儿。
“妍儿、雨儿,见字如晤。京中诸事,有变。汝父因公务琐事,暂需配合核查,短期内恐难归家。汝二人既在幽州外祖处,务必安心,听从外祖、舅舅安排,好生休养,勤习女红书文,勿以家事为念,亦切勿擅自归京。京中风雨,非汝等所能承受。切记,保全自身,即为至孝。母字。”
她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带着叮嘱。
写完,她将信纸轻轻吹干,小心折好,放入一个普通信封,写上“幽州祝府星妍、星雨亲启”。
没有落款。
第二封信,写给兄长祝怀山。
“兄长钧鉴:京中骤变,妹夫身陷囹圄,事起突然,牵连甚广,恐难善了。妹心力交瘁,独木难支。妍儿、雨儿托庇于兄,实乃无奈,亦是大幸。万望兄长念在骨肉至亲,务必护她们周全,无论京中消息如何,绝不可让她们归来。沈家之事,乃朝堂风云所致,非人力可挽。妹已有所决断,兄长不必以妹为念。唯二女年幼,涉世未深,将来婚嫁前程,皆赖兄长与外祖做主。倘有不测,勿悲勿念,乃妹命数如此。临书涕零,不知所言。妹南枝泣拜。”
这封信,她写得很快,笔迹却有些凌乱,泪水几次模糊了视线,滴落在信笺上,晕开了墨迹。她写下了最坏的打算,将女儿们彻底托付给了兄长。
她知道,兄长身在江南,官职不算顶高,卷入此事亦是凶险,但她无人可托了。
第三封信,写给内狱中的沈宗仁。
“夫君: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吾知君清白,纵有乌云蔽日,终有云开雾散时。妾与夫君结发二十载,甘苦同当,此生无悔。今事已至此,夫君当以国事为念,以清白为要,勿以家小为虑。妍儿、雨儿,妾必竭力护之。无论前程如何,黄泉碧落,妾随君往。愿君保重,盼重逢之日。妻南枝手书。”
写到这里,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下,打湿了信纸。
她伏在案上,肩头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片刻后,她猛地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抹去泪水。
她将三封信分别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小印。
唤来那个唯一从幽州带来的老仆,将前两封信交给他,低声嘱咐:“连夜出城,不惜任何代价,以最快速度送到幽州祝府,亲自交到舅老爷或老太爷手中。若遇盘查…”
她顿了顿,从头上拔下一支不起眼的乌木簪,掰开簪头,里面是空心的,“信藏于此。你只管说,是送家书。万一…万一有事,毁了信,你自己逃命去。”
老仆噗通跪下,老泪纵横:“夫人!老奴拼死也定将信送到!”
祝南枝扶起他,用力握了握他粗糙的手,什么也没说。
老仆揣好簪子和另一封普通的家书,重重磕了个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安排完这一切,仿佛抽干了祝南枝最后一丝力气。
“宗仁…”她低声呢喃,声音嘶哑,“等着我。”
她不会坐以待毙。
求告无门,她便自己闯出一条路。
清晨。
祝南枝几乎一夜未眠。
然而,就在她换上一身庄重的衣裳,准备出门之际,老管家却脚步踉跄的来报:“夫、夫人!门外…谢夫人来了!还带着…带着许多箱笼!”
祝南枝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府?林晋柔?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祝南枝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行镇定下来,快步走向前厅。
无论对方来意如何,在这个时候登门,本身已是一种莫大的情分。
前厅里,林晋柔一身沉香色妆花缎袄裙,外罩墨狐皮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端庄依旧,只是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泄露了她的疲惫。
她身后,果然跟着几个林家仆妇,抬着几个扎着红绸的箱笼,虽然不算极尽奢华,但明显是正式提亲的规格。
见到祝南枝,林晋柔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未语先红了眼眶:“南枝!你…你可还好?”
只这一句,祝南枝强撑的镇定几乎崩溃,鼻尖一酸,哑声道:“姐姐,你…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你该避嫌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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