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章 70年代的家

  这就是七十年代北方农村最真实的模样吗？

  黄土垒砌的院墙有些斑驳，几间低矮的土坯房连成一片，屋顶铺着陈旧的茅草和瓦片，只能勉强保证下雨时不漏。

  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唯一算得上亮色的是院子里那棵正值花期的石榴树，火红的花朵在灰扑扑的背景中倔强地燃烧着。

  一根劈开的竹子从屋后引来了山泉水，滴滴答答地落入院中的大水缸里，这大概就是这个家最“现代化”的便利设施了。

  这就是林家屯“地头蛇”生产大队长林建邦的家？

  林朵朵心里泛起一丝苦涩，这个年代的普遍贫困，远超她前世的想象。

  “娘，小妹，你们回来啦！”

  一个穿着打补丁蓝布衫的年轻妇人闻声从灶间走了出来，手里还拉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瘦瘦小小的小姑娘。

  这是她的大嫂刘美玲和侄女妮妮。

  刘美玲脸上堆着关切的笑，嘴上说着：“小妹，现在感觉咋样？没事了吧？”

  但林朵朵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厌烦和不耐。

  融合的记忆告诉她，这位大嫂对自己这个小姑子积怨已深。

  原主这一年为了陈国栋作天作地，没少折腾家里人，大嫂更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在刘美玲看来，这小姑子就是个被公婆宠坏、不懂事还尽添乱的麻烦精，巴不得她早点嫁出去，好让家里清静些。

  尤其看不惯公婆把鸡蛋、细粮这些金贵东西都紧着闺女，觉得亏待了她男人和孩子。

  刘美玲眼尖，一眼就瞄见了婆婆陈秀英手里那个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裹，眼睛顿时一亮。

  她连忙松开女儿的手，快步迎上去，伸手就要接：

  “哎呦，这是……红糖吧？娘，您可真舍得！

  咱家妮妮这两天正好没啥胃口，老说嘴里没味儿，我正愁呢，这下可好了，待会儿给她冲碗糖水甜甜嘴儿，保准高兴！”

  陈秀英胳膊一缩，没让她拿到，随即竖起眉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眼皮子浅的东西！没看见你妹妹刚从河里捞起来，魂儿都没定住吗？

  这是卫生所老陈特地开给你妹补身子驱寒的红糖！

  你们母女俩咋这么馋？家里是短你们吃还是短你们喝了？啥好东西都往自己屋里扒拉！”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林朵朵看着大嫂瞬间涨红又强压下去的脸，以及侄女妮妮那怯生生躲到母亲身后、却又忍不住偷偷瞄向红糖包的渴望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

  记忆中，娘对嫂子和侄女似乎总是这般严苛，而大哥林家材……果然，这个憨厚的汉子非但没帮自己媳妇说句话，反而皱着眉附和母亲：

  “美玲，你也太不懂事了！小妹的身子要紧！”

  唉，林朵朵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样的家庭氛围，难怪大嫂明里暗里不待见自己，平日里说话也总是阴阳怪气的。

  原生家庭的矛盾，往往就是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她不能再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了。家和才能万事兴。

  “行了，娘，大哥，少说两句。”林朵朵适时开口，声音还带着点虚弱，却足够清晰。

  “大嫂也是心疼孩子。一点红糖而已，妮妮想喝，就给她泡点，没关系的。

  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这么清楚，为这点小事闹不愉快？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像是第一次认识林朵朵一样，齐刷刷地将惊愕的目光投向她。

  尤其是刘美玲和妮妮，那眼神简直像在看外星人！

  这是那个因为一块点心都能跟侄女抢半天、平日里把家人对她的好视为理所当然、稍不顺心就甩脸子的小姑子能说出来的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秀英也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无比感动和欣慰的神色，她用力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还是我家朵朵懂事！大气！”说完，还不忘用眼风狠狠剜了刘美玲一记，“看看你，当嫂子的，还没小姑子明事理！”

  刘美玲被婆婆噎得说不出话，心里却更加惊疑不定：这小姑子落水把脑子淹坏了？还是憋着什么更大的坏招？

  大哥林家材则是挠了挠后脑勺，憨厚的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

  “对对对，小妹说得对！一家人和和气气最好！小妹真是……真是懂事了！”

  小弟林家明也在一旁猛点头，觉得姐姐好像变得特别通情达理。

  林朵朵趁热打铁，目光扫过家人，语气真诚而带着几分感慨：

  “经过河里那一遭，在水底下挣扎的时候，我好像把以前很多没想通的事都想明白了。

  娘、哥哥、小弟，还有大嫂，你们这些年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以前是我不懂事，太任性，净让大家操心。以后……我不会了。”

  这一番“肺腑之言”，效果是显著的。

  陈秀英当时就红了眼眶，用袖子不住地擦拭眼角，哽咽道：

  “娘的朵朵啊……你可算长大了……懂事了……” 她觉得女儿这水淹得也不是坏事！虽然差点没了命，却让闺女体会到家里人的不容易！

  大哥和小弟也是感动不已，觉得妹妹（姐姐）经历这一劫，仿佛瞬间成熟了。

  唯独大嫂刘美玲，心里的警报拉得更响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可不信一个人落个水就能转性，暗暗决定再观察观察，可别被这小姑子给忽悠了。

  陈秀英抹了把眼泪，想起正事：“你们先扶着朵朵进屋歇着！我去后院鸡窝看看，今天母鸡下蛋了没。

  得给我闺女煮个红糖鸡蛋水，好好补补元气！” 说着，风风火火地朝后院去了。

  大哥和小弟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林朵朵，把她送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一进这屋，林朵朵再次感受到了“差别待遇”。

  这大概是整个家里最好的一间房了。

  墙壁用白灰仔细地刷过，虽然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但显得干净亮堂。

  朝南的方向开了一扇不小的木窗，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床上铺着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床单，被面是鲜亮的牡丹花图案，虽然布料普通，但在这年代已属难得。

  靠窗的位置，竟然还摆放着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木椅子，桌面上干干净净，一角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本书。

  林朵朵想起来了，原主是这个家里，甚至是整个林家屯都少有的高中毕业生！

  这年头，教育资源匮乏，能念完初中已属不易，高中更是凤毛麟角。

  大哥林家材只读到初中就回家务农了，小弟林家明也因为前几年风气和家里条件原因，初中没毕业就没再继续。

  唯有原主，被父母硬是供着读完了高中，指望着她能有出息，脱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去城里找个轻松体面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