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中人与人下人

  刺耳的闹铃声如同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破清晨的宁静，也将林行从混沌的睡梦中强行拖拽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好不容易才按停了那吵闹的源头。

  眯着眼看了看时间，七点三十分。身体的本能催促着他起身，迎接又一个在汗水与书本中度过的高中清晨。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清醒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救生索般浮现——有人帮自己请了假！探索军团的那两位“特派员”，王野和宋器。

  这个认知像是一盆温水，瞬间浇灭了起床的动力。

  紧绷的弦骤然松弛，沉重的眼皮再次合拢。林行像只慵懒的猫，在尚且温存的被窝里翻了个身，将脑袋更深地埋进枕头，含糊地嘟囔着。

  “觉醒前天天拼死拼活，觉醒后要是还过得跟苦行僧一样，那这天赋不是白觉醒了……”

  阳光透过不算厚实的窗帘缝隙，悄悄爬上了床沿，房间内的温度逐渐升高。

  不知过了多久，林行是被一阵强烈的尿意憋醒的。膀胱的抗议如此急切，让他不得不在半梦半醒间挣扎着爬起来，眯着眼，脚步虚浮地挪向卫生间。解决完生理需求，他打着哈欠，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又一头栽回了床上，嘴里念叨着“美容觉，补回来……”，几乎是瞬间便再次沉入睡眠的深海。

  “嘟嘟嘟——嘟嘟嘟——”

  不知又过了多久，电话铃声像是不依不饶的追债人，再次撕裂了他的梦境。林行猛地睁开眼，谁啊？他摸索着拿起床头的老式座机听筒，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林行！你干什么去了？怎么没来上学？”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夏弥清脆又带着急切的声音。

  听到是她的声音，林行的火气消了一半，但睡意被打扰的烦躁还在。他揉了揉眉心，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嗓音调侃道：“没办法，才华横溢，被猎头找上门了，哭着求着要和我组队呢。”

  “少贫嘴！说清楚，什么情况？老师说你请假了，还是官方渠道来的通知？”夏弥的语气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糊弄的追问。

  林行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她，也懒得再编瞎话，便简略地说道：“政府的人，好像知道了我的【人中人】。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我去什么测试中心做个检查。放心，”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我和你才是铁打的联盟，绝对不跟别人乱组队。”

  “哼，最好是这样！”夏弥哼了一声，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随即又带上了一点威胁的意味，“你要是敢偷偷跟别人跑了，我就用雨伞捅烂你的皮炎！”

  “……挂了挂了。”林行被这彪悍的威胁噎了一下，果断结束了通话。

  经过夏弥这么一闹，残存的睡意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林行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最终还是认命地爬起来。洗漱，换上干净的便服，看着镜子里那个因为睡过头而头发乱翘的自己，他撇了撇嘴。也罢，就去那个所谓的测试中心看看吧。

  。。。

  根据明信片上的地址，林行乘坐公共轨道车，又步行了一段路，终于在城市边缘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工厂改造区的深处，找到了那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门口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识。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建筑门口，正是王野和宋器。两人一身笔挺的西装，与周围工业废墟的风格格格不入。

  看到林行慢悠悠地走近，王野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快步迎了上来，很是熟络地一把揽住林行的肩膀：“哟，我们的天才可算是睡醒了？真是不客气啊你小子，给你请了假，你愣是睡到太阳晒屁股才姗姗来迟。”他的语气带着调侃，但手上传来的力道可不轻。

  林行被他揽得一个趔趄，干笑了两声，灵活地挣脱开来，挠了挠头辩解道：“啊哈哈，王长官，你们也没说具体几点来嘛。看这架势，我要是晚上来，你们估计也得在这儿站岗不是？我这下午来了，还让你们少站了半天岗，多体贴。”

  “油嘴滑舌。”旁边的宋器显然等得有些不耐烦，直接伸手拉住林行的胳膊就往里走，“别贫了，既然来了就赶紧测试。”

  被两人半推半就地带着走进建筑内部，林行忍不住问道：“话说，我这【人中人】不就是个固定值吗？测来测去也就是个‘世界中等水平’，有什么意义？反正我又不打算加入你们。”

  宋器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你小子不是挺滑溜、挺能猜的吗？这点道理没想明白？”

  “没点提示我怎么知道？你们又没给我发《入团须知》。”林行耸耸肩。

  一旁的王野笑了笑，接过话头，抛出了一个诱饵：“要不你猜猜看？猜对了，我私人送你一套军团制式基础装备。”

  “虽说算不上顶尖灵武，但质量绝对有保障，也得花掉我大半个月工资呢！够你这个‘半永久菜鸡’用一辈子了。如果你答错了嘛，就要……”

  他话还没说完，林行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猜，是要测出这个‘世界中等水平’具体的、量化的数值！比如力量、速度、灵能储量等等的具体参数。然后，通过我这个‘样本’，建立模型，反向推演当前世界的平均战力水平，甚至……可以以此为依据，推测其他国家的战力水平！”

  “……”王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微微抽搐。旁边的宋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哈！老王，我就说吧！这家伙机灵得要死，你那点家底怕是保不住了！装备别少了人家的！”

  王野无奈地摇了摇头，算是默认了。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解释道：“虽然我们也不知道你天赋里那个‘中等’具体是如何计算的，是取中位数还是平均值，或者是某种更复杂的加权算法。但毫无疑问，你的能力状态，是反映世界整体灵能水平和个体基础素质的一个绝佳‘晴雨表’。”

  宋器补充道：“在有历史记载的资料里，最早的那位【人中人】天赋者，其稳定后的灵阶仅仅只有二阶。而你已经达到了三阶。这本身就说明了世界在变化，整体力量水平在提升。持续监测你这样的天赋者，对于我们判断他国战力、调整防御和外交策略，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好了，不说轱辘话，我们到了。”王野指着前方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里面这一整层都是测试区域。领了测试单，挨个项目测吧。拳力、跳跃、举重、速度、耐力、能量强度与操控……全套的。”

  林行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电子测试单，走进了宽敞的测试大厅。大厅内各种仪器闪烁着不同颜色的指示灯，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注意到，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正在远处的能量测试机前进行测试。

  那是一个女孩，顶着一头格外显眼的金黄色短发，但发根处已经长出了一截明显的黑色，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补染了。她上身穿着一件宽大的、印着模糊图案的深色卫衣，下身则是一条略显紧绷的黑色裤袜，脚上踩着一双有些旧的运动鞋。林行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嗯，或许在裤袜和卫衣之间，还穿着一条短裤？

  就在林行观察她的时候，那个黄毛女孩似乎也完成了测试，转过头，恰好对上了林行的目光。她的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审视和……莫名的不爽？

  “你就是那个拒绝了入伍邀请的家伙吗？是叫林行？”女孩开口了，声音清脆，但语气很不客气，“真不知道你这家伙是怎么想的！就凭借你自己，能够有什么大成就？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居然不要！”

  她似乎对林行这种“不珍惜机会”的行为感到非常恼怒，说着说着，语气越发激动，甚至往前踏了一步，一副要理论清楚的架势。

  而林行，在对方靠近时，却微微怔了一下。他闻到一股淡淡的原味舒肤佳香皂的清爽气息，和他预想的廉价香水味完全不同。这让他对眼前这个看似叛逆的女孩，有了些许不同的观感。

  “人各有志嘛，小雯。”王野适时地出面，挡在了两人之间，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林行同学有他自己的考虑。二十五岁前，我们的大门都为他敞开。你先去等待室休息吧，准备下一阶段的测试。”

  “是！王长官！”被称为小雯的女孩对王野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无比，响亮地应了一声，又狠狠瞪了林行一眼，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望着孙雯消失在侧门的背影，王野转过头，语重心长地对林行说道：“你应该也猜到了吧？她的能力类型，和你基本相同。”

  林行点了点头。

  “但不同的地方在于，”王野的声音低沉了些，“你的天赋是【人中人】，而孙雯的天赋是……【人下人】。”

  林行瞳孔微缩。

  “【人下人】，只有当前世界下等水平，灵阶稳定在一阶，再也无法提升。”王野的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她是去年自然觉醒的，比引导觉醒早了一年。”

  “觉醒之后，她的生活就彻底变了。做什么都不顺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与她为敌。她把自己的能力告诉了父母，父母非但没有安慰，反而觉得她是个废物，给他们丢了脸，开始厌恶她。”

  “她告诉朋友，朋友们害怕被她的‘霉运’传染，纷纷与她断绝了来往。”

  宋器在一旁接口道，声音里也带着感慨：“后来，她的父母甚至不再管她，连学校都不让她去了，让她自生自灭。这个倔强的女孩，就带着自己那点可怜的积蓄离家出走，在外面四处打零工，勉强糊口。”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欺负，还特意去染了一头黄毛。我们前些天才通过户籍系统的异常变动找到她，发现她的时候，她正蜷缩在一个老旧楼梯间的角落里睡觉，身边只有一个破旧的书包。”

  “这个坚强的女孩，在知道自己能够加入军团，有机会通过前往异世界来改变命运、提升实力之后，哭得稀里哗啦的。”王野看着林行，目光深邃，“她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个机会。”

  说完这一大圈，王野再次将目光聚焦在林行身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劝诱：“小子，你只是比她幸运一点，初始等级高了两阶。但本质是一样的，[等级难以再进一步]。”

  “等到你的家人、朋友，比如刚才打电话那个小姑娘，真正意识到你可能永远停留在灵阶三段，再也无法跟上他们的步伐时，他们还会是现在这样的态度吗？现实，往往比想象更残酷。”

  林行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微微闪动。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王野，突然问道：“王长官，你这么卖力劝我，不会是想让我加入兵团，然后走公账，把你承诺的那套装备给我报销了吧？”

  “咳咳咳……”王野被这话呛得连连咳嗽，老脸一红，有些狼狈地摆摆手，“那啥，你这话说的……我这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想想看你的家……”

  “我没妈。孤儿。”林行平静地打断了他。

  “咳咳咳……”王野再次被噎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个……先去测试吧，再不测，仪器……呃，数据就不‘新鲜’了。”

  “你当是吃烧烤呢？还新鲜……”林行吐槽了一句，不再多言，走向最近的一个能量测试仪坐下。金属座椅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应该是刚才那个叫孙雯的女孩的体温。他的思绪不由得飘了一下，想到了她那身打扮，特别是那双黑色裤袜……该死，这一定是“世界中等水平的色胚”天赋在暗中发力了！他赶紧收敛心神，将手按在测试仪指定的感应区上。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行在各种仪器间辗转，按照测试单上的项目一一完成。

  拳力测试机被打得砰砰作响，速度测试跑道留下残影，灵能操控测试需要精准地引导能量通过复杂的光路……整个过程枯燥而疲惫。等到所有项目结束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测试大厅亮起了明亮的灯光。

  “辛苦了，林行同学。”王野和宋器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两人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异口同声地说道：“非常感谢你的‘贡献’。”

  这突如其来的正式感谢让林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怎么突然整这一出？必要流程是吧？”他被这两人瞬间的变脸搞得有点措手不及。

  “哈哈，流程是这样的嘛。”王野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略带圆滑的模样，他转身从旁边拿起一个黑色的、看起来颇为结实的军用背包，以及一把带鞘的长刀，递了过来，“喏，这是答应你的制式装备。包里有一套基础一体式防护作战服，一把军用匕首，一套多功能工具，还有一些基础的野外生存用品，你看一眼说明书就会用。这把是制式灵能战术长刀，质量绝对过硬。”

  林行接过背包，感觉分量不轻。

  他暂时没去翻看里面的东西，而是将长刀抽了出来。刀身呈现出流畅的线条，泛着冷冽的寒光，材质显然非同一般。他集中精神，调动体内灵能，施展了基础的“利刃术”——这是剑士类天赋者最常用的辅助技能，能将灵能附着于刃口，增强切割力。

  只见他手中的灵能微光一闪，迅速而均匀地覆盖了刀身，使得本就锋利的刀刃更添一股无形的锐气，仿佛连空气都能轻易划开。

  “好刀！”林行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不愧是军队制式装备，虽然可能不是顶级货色，但工艺、材料和灵能导通性都远超民用产品。

  “那么，拜拜了，两位长官。”林行将长刀归鞘，连同背包一起背好，挥了挥手，转身就准备离开。

  “后悔了就快点打我电话，别嫌丢人嗷！二十五岁前都有效！”王野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林行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扬了扬手，表示听见了。

  走出测试中心，晚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林行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指轻弹着刀鞘，发出“叮～叮～”的清脆声响。脑海中回荡着王野关于孙雯的故事。

  一种说不上的感觉由然而生。

  “压力？……”他低声自语，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拥有【穿越门】这样的底牌，怎么能平庸？”

  就在这时，路边一家灯光闪烁、招牌俗气的网吧门口，一个小喇叭正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充十块送一百，充十块送一百！会员特惠，畅玩通宵！”

  内心的天平开始倾斜。

  “咳……异世界又不会长腿跑了。探索之前，也得充分休息，养精蓄锐嘛。反正明天也放假……明天！明天一定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