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民国奇缘2

  苏清漓呼吸一窒。

  那是一双极黑、极沉的眸子。

  里面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温度，只有无尽的暴虐和死寂。像是深渊，看一眼就要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他救了她？

  不。

  苏清漓敏锐地感觉到，那个眼神里没有半分善意。

  他只是在清理垃圾，而她恰好站在垃圾堆旁边。

  混乱终于平息。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鲜血把雪地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沈夜白收了枪，从副官手里接过一块白手帕，

  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他甚至没看一眼地上的尸体，转身朝后面完好的那辆车走去。

  人群依旧死寂。

  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苏清漓靠在墙上双腿发软。

  就在她准备偷偷溜走的时候变故突生。

  那个倒在她脚边原本应该死透了的刺客，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诈尸？

  苏清漓还没反应过来，那人猛地暴起，

  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黑乎乎的东西，

  拉了引线就往沈夜白的方向扔去。

  “小心”

  这声惊呼完全是下意识的。

  但身体比脑子快。

  那枚手雷并没有扔远，就在离沈夜白不到五米的地方。

  沈夜白反应极快，在听到风声的瞬间他已经回身同时拔枪。

  但没想到会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冲进他的射击范围。

  苏清漓看到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冒着烟，觉得很危险，

  本能地想要把它踢开。

  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也低估了雪地的湿滑。

  她刚冲出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像颗炮弹一样直直地朝着沈夜白撞过去。

  “……”

  沈夜白眼皮一跳。

  他这辈子遇到过无数次刺杀，有下毒的，有打黑枪的，有美人计的。

  但从来没见过这种，把自己当暗器扔过来的。

  他本能地想要开枪，或者一脚把人踹飞。

  这是他在战扬上练就的肌肉记忆。

  任何未经允许靠近他三尺之内的活物都得死。

  可就在手指扣下扳机的前一瞬，一股奇异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

  很淡。

  很冷。

  像是雪山之巅绽放的第一朵莲花，带着凛冽的寒气，

  瞬间冲散周围浓烈的血腥味。

  沈夜白那常年因为失眠和杀戮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竟然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舒缓下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

  突然喝到一口冰镇的甘泉。

  他的动作迟疑了零点一秒。

  就是这零点一秒，苏清漓已经撞进了他的怀里。

  “轰！”

  手雷在几米开外爆炸。

  气浪掀起积雪和碎石噼里啪啦砸在两人身上。

  沈夜白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稳如磐石。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怀里人的脑袋。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苏清漓只觉得撞上了一堵铁墙。

  鼻子酸得要命，眼泪瞬间就涌出来。

  好痛。

  但这堵墙是热的。

  她双手死死抓着男人胸前的衣襟，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瑟瑟发抖。

  那股好闻的雪莲香气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将沈夜白整个人包裹其中。

  周围的副官和亲兵都吓傻了。

  大帅……被抱了？

  那个有洁癖、最讨厌女人触碰、杀人如麻的大帅，

  竟然被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抱了个满怀？

  而且，大帅竟然没开枪。

  张猛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或者是刚才被炸聋了。

  硝烟散去。

  沈夜白低头。

  怀里的少女小小一只，脑袋埋在他胸口，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她抖得很厉害，像只淋了雨的小鹌鹑。

  “松手。”

  沈夜白的声音有些哑，带着还没散去的杀意。

  苏清漓被这声音吓了一激灵。

  慌乱抬起头正好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两人的距离极近。

  近到沈夜白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还有那双澄澈得让人心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谄媚，甚至没有多少对权势的敬畏。

  只有纯粹的恐惧，像是森林里遇到老虎的小鹿。

  干净。

  太干净了。

  在这个肮脏的世道里，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眼睛。

  沈夜白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那种想要摧毁美好的阴暗念头像毒蛇一样在心底滋生。

  他猛地抬手，冰冷的枪口抵住苏清漓的眉心。

  “谁派你来的？”

  语气森寒，不带一丝温度。

  苏清漓身子一僵。

  那个铁管子冰凉凉的，顶得她额头生疼。

  她虽然笨，但也知道只要这个男人手指动一下她的小命就没了。

  “没……没人派我来……”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软糯带着哭腔“我……我就是饿了……”

  “饿了？”

  沈夜白眯起眼。

  冲进枪林弹雨，撞进活阎王怀里，理由竟然是饿了。

  “你是觉得，我像个开善堂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手指缓缓压下扳机。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张猛把头扭向一边，不忍心看接下来血腥的一幕。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可惜了。

  苏清漓看着那根即将扣下的手指，心里委屈极了。

  她不想死。

  还没吃过烤红薯。

  “别杀我……”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我很乖的……我会泡茶，我真的不是坏人……”

  那股奇异的香气更浓了。

  沈夜白只觉得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动一下。

  原本叫嚣着要杀戮的暴戾情绪竟然莫名其妙地平息下去。

  头不痛了。

  那种常年伴随他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的剧痛竟然消失了。

  看着眼前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只有他。

  沈夜白眸色微动。

  他是个疯子，是个怪物，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但这世上，竟然有人能安抚怪物的躁动。

  “大帅……”

  张猛见自家大帅迟迟没有动作，忍不住小声提醒，

  “此人来路不明，恐怕……”

  沈夜白没理他。

  他盯着苏清漓看了许久，久到苏清漓以为自己要变成石头了。

  终于他收回枪。

  “名字。”

  苏清漓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

  这是不杀她了？

  “苏……苏清漓。”她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回答。

  “苏清漓。”

  沈夜白在舌尖滚过这三个字，莫名觉得有些顺口。

  “哪儿的人”

  “乡下来的，来投亲，亲戚没找到……”

  拙劣的谎言。

  沈夜白一眼就能看穿。

  这丫头细皮嫩肉，虽然穿得破烂，但那身气质绝不是乡下丫头能养出来的。

  尤其是那双手，十指纤纤，连个茧子都没有，

  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

  但他没有拆穿。

  既然这只小雀儿自己撞进了笼子，那就别想再飞出去了。

  他正好缺一味药。

  一味能治他头痛的药。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