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不敢仰望星空的人

  这片河滩，曾经是异族监工们挑选午餐的屠宰扬，此刻却变得异常安静。

  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和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十几具异族的尸体已经被拖到了下风口，为了防止血腥味引来更强大的夜行妖兽，许浮让人把它们埋了。

  在河滩中央，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一百多个刚刚获得“自由”的人族奴隶，正围坐在火堆旁。他们手里捧着烤熟的兽肉，正在狼吞虎咽。

  但许浮并没有感到欣慰。

  他坐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苗，眼神复杂地看着这群同胞。

  这顿饭，吃得太压抑了。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发出太大的咀嚼声。

  他们蜷缩着身体，即使是吃东西，也习惯性地把头埋得很低，几乎贴到了胸口。

  他们的肩膀时刻紧绷着，一旦周围有什么风吹草动——比如许浮稍微换个坐姿，或者远处有一只夜鸟啼叫，他们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要丢下食物抱头求饶。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奴性。

  身体上的锁链，许浮用两只手就能崩断。

  但心里的锁链，比那根符文骨链要坚固一万倍。

  “呼……”

  许浮吐出一口浊气，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看向那个坐在离他最近位置的青年——就是那个敢咬监工一口、后来被他喂了丹药救回来的家伙。

  青年叫“烈”。这是他自己说的，因为他出生在一个烈火焚烧村庄的日子。

  烈的伤势在丹药的作用下已经好了大半。

  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柄从巨人手里抢来的石锤，即便是在吃饭，也没松开过手。

  他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敢偶尔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敬畏与迷茫的眼神偷看许浮的人。

  “吃饱了吗？”

  许浮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氛围里，却像是一道惊雷。

  “咣当。”

  几个胆小的奴隶吓得手里的肉都掉在了地上，慌乱地就要趴在地上磕头。

  “坐好！！”

  许浮眉头一皱，低喝一声：“谁再敢跪，今晚就别吃了！”

  那几个奴隶僵住了，半跪不跪地悬在那里，最后在许浮严厉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坐回了原地。

  许浮看向烈，指了指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

  十万年过去了，星空依旧，银河如练。

  “知道这是什么吗？”许浮问道。

  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星空，然后迅速低下头，声音沙哑且干涩：

  “是……神的眼睛。”

  “神的眼睛？”许浮挑眉。

  “监工……不，那些大人们说。”烈的声音有些颤抖，“星星是神族祖先在天上的眼睛，他们在监视我们。如果我们不听话，星星就会掉下来砸死我们。”

  “所以……不敢看。”

  “不敢看……”

  许浮重复着这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悲凉。

  十万年前，他在这里教那个叫“苍”的少年，要活得像这片苍穹一样广阔。

  十万年后，这片星空却成了恐吓人族的工具，成了禁忌。

  “放屁。”

  许浮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扔进了火堆里，激起一片火星。

  “那是星星。是石头，是气体，是燃烧的火球。”

  许浮指着天空，语气笃定：

  “它们挂在天上，就是给让人看的。谁告诉你那是眼睛？那是你们祖先当年向往的地方！”

  听到祖先两个字，周围的人群出现了一丝骚动。

  一个头发花白、缺了一只耳朵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浑浊，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极其久远、已经变成了神话传说的记忆。

  “大……大人。”

  老人用一种古老的、已经严重变味的方言，小心翼翼地问道：

  “您……您也是上面下来的神吗？”

  “我？”许浮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咧嘴一笑，“我不是神。我是人。跟你们一样，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的人。”

  “不可能……”

  老人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绝望的固执：“人……怎么可能打得过神族？人是两脚羊，是生下来就要赎罪的……”

  “谁告诉你我们要赎罪？”

  “神庙里的祭司说的……”老人喃喃道，“他说，很久很久以前，人族犯下了大罪，触怒了天颜，所以被剥夺了智慧和力量，世世代代为奴……”

  “大罪？”

  许浮气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

  许浮对着烈，对着那个老人，对着所有还有力气走路的人说道：

  “吃饱了就别在这儿听那些狗屁故事了。”

  “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去看看……你们真正的罪是什么。”

  ……

  月光下。

  许浮带着这群战战兢兢的人，穿过了茂密的丛林，来到了白天他降落的那片废墟。

  那里有一块半埋在土里、布满了青苔和裂纹的残破石碑。

  许浮走上前轻轻一拂。

  那覆盖了十万年岁月的厚重泥土和苔藓，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月光洒在石碑上，照亮了那上面虽然风化严重、但依然苍劲有力的古老文字。

  那是许浮当年亲手教给苍的字。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刀削斧凿般深刻。

  【大夏】。

  在这两个大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辨：

  【人族当自强，不求仙，不拜神，只敬苍生。】

  “认识字吗？”许浮回头问道。

  众人都茫然地摇头。

  在这十万年的奴役中，文字这种传承文明的载体，早就被异族刻意抹去了。他们成了文盲，成了只会听从简单指令的牲畜。

  “也是，你们早就不认字了。”

  许浮叹了口气。

  他的手指抚摸着那冰冷的石碑，就像是抚摸着那个曾经跪在他面前发誓的少年的头顶。

  “这块碑，是十万年前立下的。”

  许浮的声音变得低沉，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像是一堂跨越了时空的历史课：

  “那时候，这里没有什么神族，也没有什么两脚羊。”

  “那时候，这里有一座城。很高，很大。”

  “城里住着十万人。他们会冶炼青铜，会耕种土地，会酿酒，会唱歌。”

  许浮看着烈，眼神灼灼：

  “那时候的人，见到老虎敢拔刀，见到洪水敢筑堤。他们不跪天，不跪地。”

  “这块碑就是证明。”

  “你们不是生来就是奴隶。你们的祖先……曾经是这片大地的主人。”

  “所谓的罪……”

  许浮冷笑一声，一拳砸在石碑旁的土地上：

  “不过是因为你们的祖先太强了，强到让那些所谓的神感到害怕。所以他们毁了你们的城，烧了你们的书，把你们变成了羊！”

  “这，就是真相。”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话，对于这群被洗脑了无数代的奴隶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大到他们根本无法在一瞬间消化。

  “主人……？”

  烈走上前，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那块石碑。

  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指尖传遍了他的全身。

  那是血脉深处的共鸣，是基因里残留的记忆碎片。

  他仿佛看到了。

  看到了无数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人，穿着金属的铠甲，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对着苍穹怒吼。

  那种画面，让他热泪盈眶，让他浑身战栗。

  “呜呜……”

  那个老人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塌了，又有个地方重新长了出来。

  哭声是会传染的。

  一百多个人，围着一块残破的石碑，在月光下痛哭流涕。

  那是委屈，是悲愤，也是觉醒的前奏。

  许浮没有阻止他们哭。

  这种时候，哭出来是好事。把心里的毒排出来，才能装进新的东西。

  良久。

  哭声渐歇。

  烈擦干了眼泪。

  他没有再跪下，而是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石锤。

  “大人。”

  烈的声音不再颤抖，带着一种粗糙的坚定：

  “您告诉我们这些……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复仇吗？”

  “还是……把那个大夏找回来？”

  许浮看着这个青年，眼中露出了一丝赞赏。

  这小子，有点苍的影子了。

  “复仇？找回大夏？”

  许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那格局太小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石碑，面向那无尽的、隐藏着无数凶险与异族的黑暗丛林。

  “我们要做的……”

  许浮伸出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握，就像是握住了这片天地的咽喉：

  “是重新立规矩。”

  “既然他们说我们是两脚羊，那我们就把这羊皮撕了，露出底下的狼牙来。”

  “烈。”

  许浮叫了青年的名字。

  “在！”烈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从明天开始，忘了怎么当奴隶。”

  许浮指着周围那些还不知所措的族人：

  “带着他们，跟我学。”

  “学怎么杀人，学怎么抢劫，学怎么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从神坛上拽下来，踩在泥里。”

  “这第一课……”

  许浮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在石碑的背面，刻下了一个新的、极其简单的符号。

  那是一把火。

  “就叫……燎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咱们这点人，虽然少，虽然弱。但只要这把火点起来了……”

  许浮看着烈，看着所有人，声音如铁：

  “这片森林，就别想再有一棵树能安稳地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