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新地球

  杀猪的刀，也能杀神

  夜色如墨，篝火跳动。

  皇城废墟的角落里，那口不知从哪儿扒拉出来的巨大黑铁锅，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那是变异虫肉特有的土腥味混合着一种廉价香料的刺鼻气息，但在此时此刻，这股味道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诱人。因为它代表着热量，代表着活着。

  许浮抱着还在熟睡的妹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正在掌勺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很宽厚，有些佝偻。

  身上系着一条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上面满是油污和干涸的黑血。

  他的一只手握着一把巨大的铁勺，正在用力搅动着锅里的肉汤。

  动作很熟练，但也……很别扭。

  因为，他只有一只手。

  他的左袖管，空荡荡的。

  随着他的动作，那截空袖管在风中无力地摆动着，像是一面残破的旗帜。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那个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满脸横肉、却写满了风霜的脸。

  一只眼睛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只剩下另一只独眼，此刻正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浑浊光芒。

  他看到许浮，愣了一下。

  紧接着，那张油腻的大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灿烂无比的笑容。

  他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大着嗓门吼道：

  “哟？大忙人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正寻思着今晚这锅汤是不是该给你泼地上，当个牌位供奉一下呢。”

  这熟悉的、带着一股子市井烟火气的毒舌。

  除了那个在食堂一号窗口的老张。

  还能有谁？

  “老张……”

  许浮看着那截空荡荡的袖管。

  “这就是我们的第二指挥官。”

  旁边的周正，看着那个正在盛汤的独眼龙，眼中没有一丝轻视，只有深深的敬畏。

  “在地下抵抗军里，他的代号叫——屠夫。”

  “小曼被抓走后的那两年，是最黑暗的两年。”

  “所有的希望都断了，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你妹妹用命换来的那一千万人，挤在暗无天日的下水道里，每天都有人饿死，有人疯掉。”

  周正深吸了一口气。

  “那时候，是他。”

  “他带着敢死队，一次次冲出地面，去那些被异族占领的废墟里找粮食，找水源。”

  “我们吃的每一口饭，都是他拿命换回来的。”

  许浮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老张那张满不在乎的脸。

  他知道老张有点本事。

  一个能见微知著，帮助他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弱者？

  但他没想到这老头，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看什么看？”

  老张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肉汤，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似乎很不喜欢这种煽情的氛围。

  他把一碗汤递给周正，另一碗递到了许浮面前。

  然后，他极其随意地甩了甩那截空袖管，就像是在赶苍蝇。

  “怎么？嫌老子残废了，做的汤不好喝？”

  老张咧嘴一笑，那独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的光芒。

  “少条胳膊怎么了？”

  “那是一年前的事儿了。”

  “当时我们在地下粮仓被堵了。”

  “一只封王境的【吞金兽】统领，带着百来号虫子，把我们围得死死的。”

  “那畜生张着大嘴，想要一口把老子吞了。”

  老张轻描淡写地比划了一下，仿佛在说一件昨天买菜遇到的趣事。

  “老子当时也没多想。”

  “寻思着既然它想吃，那老子就喂它点好东西。”

  “我就把左手伸进去了。”

  “连同手里那颗刚做好的高爆灵能手雷，一起塞进了它的嗓子眼。”

  “轰的一声！”

  老张做了个爆炸的手势，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那畜生的脑袋，直接炸成了烂西瓜。”

  “用一条胳膊，换一个封王境的脑袋，还能保住身后的几百个兄弟……”

  老张吸了吸鼻子，一脸得意：

  “这买卖，不亏！”

  “赚大了！”

  许浮没有笑。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赚大了”而失去一条手臂的老头子。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在绝望的包围圈里，这个厨子是怎么把自己的手，主动送进怪物的嘴里的。

  那需要多大的勇气？

  那是“杀猪的刀”，也是“杀神的胆”。

  许浮缓缓站起身。

  伸出手轻柔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老张那满是油污的衣领。

  “老张。”

  许浮开口了。

  “你以前跟我说。”

  “在京武，在安全区，要懂规矩。”

  “吃饭要排队，打架要报备，不要给学校惹麻烦。”

  老张愣了一下。

  似乎也想起了那段“和平年代”的往事。

  他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废墟，又看了一眼许浮。

  那只独眼里，露出了一丝感慨。

  “那是以前了。”

  “现在……”

  老张用仅剩的右手，拍了拍许浮的肩膀。

  那只手很油，很有力。

  “现在你也懂了。”

  “这世道……哪还有什么规矩？”

  “拳头大，就是规矩。”

  “你小子现在出息了，连那只三个脑袋的神皇都被你打飞了。”

  老张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许浮。

  “现在……”

  “你的拳头比天都大。”

  “你……就是规矩。”

  许浮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

  许浮伸出双手，接过了那碗有些烫手的肉汤。

  汤色浑浊，上面还漂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

  他端起碗，没有丝毫嫌弃，仰头喝了一大口。

  “咕咚。”

  味道很冲。

  有点咸，那是盐放多了。

  有点腥，那是虫肉没处理好。

  甚至还有点沙子，硌牙。

  但在这一刻。

  在这寒冷的废墟之夜，在这满目疮痍的地球上。

  这碗汤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暖到了胃里，暖到了心里。

  这是人间烟火。

  是家的味道。

  “好喝。”

  许浮擦了擦嘴角，给出了最高的评价。

  他看着老张，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你的胳膊……”

  许浮指了指那截空袖管。

  “我会想办法。”

  “我现在是第二境，虽然主要练的是打架，但重塑肉身这种事……我也略懂一点。”

  “等安顿下来，突破第三境，给你弄个新的”

  “保准比原来的还好使，没准还能让你重新修炼。”

  老张愣住了。

  “真的假的？”

  老张的眼睛瞪圆了，“你小子别忽悠我，那是神仙手段……”

  “我没忽悠你。”

  许浮打断了他。

  “还有……”

  许浮指了指那口大黑锅，又指了指远处那片曾经是京武食堂的废墟。

  “这顿饭，算我请的。”

  “等回头学校建好了。”

  “食堂归你管。”

  “以后……”

  许浮凑近了老张，压低了声音说道：

  “只要你想吃。”

  “京武食堂的肉，你随便吃。”

  “管够。”

  听到这句话。

  老张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表情凝固了一秒。

  然后。

  他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粗犷、豪迈，却又透着一股子死里逃生的痛快。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

  “这可是你说的！！”

  老张挥舞着那个大铁勺，指着许浮，像个孩子一样大喊：

  “老子要吃龙肉！！”

  “要吃那个什么三阶赤焰地龙肉，四阶的也行！！”

  “以前光看你们这帮小崽子吃，老子馋了半辈子了！！”

  “这次……”

  “老子要吃到吐为止！！”

  “没问题。”

  许浮笑着点头。

  “地龙算什么？”

  “哪怕你想吃那个神皇的肉，只要你能找得到尸体，我也给你弄回来炖了。”

  笑声在篝火旁回荡。

  驱散了夜的寒冷，也驱散了人们心头的阴霾。

  ……

  一夜无话。

  当东方的地平线上，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照耀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时。

  黎明，到来了。

  这不仅仅是新的一天。

  这也是地球新纪元的开始。

  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袅袅余烟。

  许浮站起身，迎着初升的朝阳，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那一身骨骼发出一阵清脆的爆响。

  在他左边。

  许小曼已经醒了。

  她虽然还是很虚弱，虽然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

  但她站得笔直。

  她看着许浮，眼中不再有那种随时准备拼命的警惕，而是一种安心的依赖。

  在他右边。

  老张提着那把依然雪亮的杀猪刀。

  独眼里满是精光，虽然少了一条胳膊，但他站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还有周正，还有那数千名活下来的京武师生。

  他们都站了起来。

  默默地站在许浮身后。

  许浮转过身。

  看着这群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人。

  看着远处那座依然还在冒烟的皇城废墟。

  看着这满目疮痍、百废待兴的世界。

  他没有发表什么长篇大论的演讲。

  他只是拍了拍手，那是准备开工的信号。

  “好了。”

  “叙旧结束。”

  “虽然下班了，但有些家务活……还是得干一下。”

  许浮抬起头，看向那蔚蓝的天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大气层，看到了那个更加浩瀚、也更加危险的宇宙深空。

  那里，或许还有更大的风暴在酝酿。

  那个萨格拉斯死前发出的信号，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但那又如何？

  只要他在。

  只要这群人还在。

  “既然家里脏了……”

  许浮挽起那件借来的异族裤子的裤腿，露出一个充满干劲的笑容。

  “那就……”

  “开始重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