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李浩然，下课了

  这里没有守卫，没有魔将，甚至连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在广扬的最中央，耸立着一根高达数百米的、通体由暗紫色虚空晶石铸造的图腾柱。它像是一根巨大的吸管，深深地扎入地下，顶端则直通皇宫深处的那座大殿。

  图腾柱上，密密麻麻地雕刻着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有节奏地闪烁，仿佛在呼吸，又仿佛在输送着某种液态的能量。

  而在图腾柱的最底端，用九根粗大的锁链，锁着一个人。

  或许，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是一具干枯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身躯。他穿着一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黑色血污的麻布长袍。他的背上、后脑、脊椎上，插满了数不清的、只有手指粗细的半透明紫色软管。

  那些软管连接着身后的图腾柱，正在源源不断地从这具干枯的躯体里，抽取着某种金色的光点。

  许浮的脚步，在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的呼吸停滞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捏得粉碎。

  虽然那个人已经面目全非。

  虽然那股曾经如渊如狱的气息，此刻变得浑浊而暴虐。

  但许浮认得。

  化成灰他也认得。

  那是不久前，在那间云海之巅的办公室里，笑着把“世界赛任务”交给他的老人。

  那是京武的脊梁。

  李浩然。

  “校……长……”

  周正从许浮身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当他看清那个被锁在柱子下的老人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校长！！！”

  这一声哭喊，打破了广扬的死寂。

  “呵呵呵呵……”

  一阵阴冷、戏谑、高高在上的笑声，突然从皇宫深处的大殿里传了出来，在空旷的广扬上空回荡。

  “认出来了吗？”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残忍。

  “年前，本皇亲手斩下了他的头颅……本来是想挂在城墙上的。”

  “但这老东西的骨头太硬，灵魂也太韧。哪怕死了，那股守护的执念也不散。”

  “所以，本皇改变了主意。”

  “本皇抽干了他的三魂七魄，用虚空秘法，将他炼成了这具只知道杀戮的【虚空战傀】。”

  “怎么样？人类的救世主？”

  那个声音里的恶意，浓郁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他生前最爱护学生，甚至为了你们这群小崽子不惜去死。”

  “现在，本皇让他亲手杀了你。”

  “这是不是……很有趣？”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被锁在图腾柱下的那具干枯躯体，猛地抬起了头。

  许浮看到了那张脸。

  原本慈祥、睿智的面容，此刻已经干瘪如骷髅。那双曾经看透了沧桑的眼睛里，眼球已经被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疯狂燃烧的紫色魔火。

  “吼——————！！”

  李浩然张开嘴。

  发出的不再是那温和的教导声，而是野兽般的、机械的嘶吼。

  “咔嚓！咔嚓！”

  他身后的九根锁链瞬间崩断。

  那些插在他背上的软管被扯断，喷洒出金色的残魂光点。

  他动了。

  没有任何起手式，也没有任何犹豫。

  这具傀儡保留了生前最本能的战斗意识。

  他抬起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对着许浮，虚空一握。

  “嗡！”

  整个广扬的时间流速，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时间停滞】。

  这是李浩然生前的成名绝技，在不朽境就触及到了第四境规则边缘的大神通。何等才华！

  哪怕此刻只是傀儡施展，威力不足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

  但那种将万物冻结在时光琥珀里的恐怖规则之力，依然让随后赶来的周正直接僵在了原地，连眼泪都悬停在了半空。

  许浮好像也被定住了。

  他保持着迈步的姿势，眼神凝固。

  下一秒。

  李浩然的身影凭空出现在许浮面前。

  那只枯瘦的手爪，带着撕裂空间的锋芒，毫不留情地抓向了许浮的心脏位置。

  快。

  太快了。

  在时间停止的领域里，速度是没有意义的。

  眼看那利爪就要刺破许浮的胸膛。

  “咔嚓——”

  一声玻璃碎裂的轻响。

  许浮体表那一层看似单薄的黑色战衣，突然亮起了一抹暗金色的光芒。

  那是【力之极尽】的规则。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时间也要让路。当初还弱小的他，便能在其中自由活动，何况现在。

  轰！！

  禁锢在他周身的时间枷锁，被那股蛮横到不讲理的气血之力，硬生生地震碎了。

  许浮恢复了行动能力。

  但他没有立即反击。

  面对那只抓向自己心脏的手，他微微侧身。

  “滋啦——”

  利爪擦着他的胸口划过，撕裂了空气，在黑色战衣上留下了一道缺口，随即又被气血填满。

  “吼！！”

  一击不中，化身傀儡的李浩然更加狂暴。

  他双手结印，无数道虚空规则凝聚成的光剑，如同狂风暴雨般轰向许浮。

  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每一招，都是必杀。

  许浮在漫天的剑雨中穿梭，在李浩然那疯狂的攻势下闪避。

  他看着眼前这具疯魔般的躯壳。

  看着那双燃烧着紫火、没有一丝人性的空洞眼眶。

  这可是李浩然啊。

  是那个一生骄傲、为了人族奋斗了一辈子的老人。

  一个面对超越自己力量的敌人，也愿意挥剑的老人。

  现在……却变成了一个没有尊严、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变成了异族用来取乐的工具。

  变成了……攻击自己学生的武器。

  这是羞辱。

  是对一位英雄最大的亵渎。

  许浮很咸鱼，对世界大部分事情都无感，外界带给他的往往也是阻碍，但这不代表他是一个完全没有感情的人。

  “这就是你要我看的一出戏吗？”

  许浮在心中问道。

  “真是……烂透了。”

  “砰！！”

  许浮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不躲了。

  面对李浩然那裹挟着恐怖虚空之力的一拳，许浮伸出了手。

  稳稳地，接住了那只枯瘦的拳头。

  气浪炸开，脚下的白玉广扬瞬间崩碎成粉末。

  但许浮纹丝不动。

  他握着校长的手，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冰冷刺骨的死气。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狰狞扭曲的脸。

  “李浩然，你这老小子还没给加班费，还没有报销衣服，就成这鸟样了？”

  许浮的声音沙哑。

  “这堂课……拖太久了。”

  “太累了。”

  许浮的手掌微微用力，压制住了李浩然体内狂暴的能量。

  他看着那双紫火跳动的眼睛，轻声说道：

  “让我来……送你下课。”

  “吼！！！”

  李浩然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咆哮，想要挣脱束缚。

  但现在的许浮，早已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

  那是真我境的绝对压制。

  “得罪了。”

  许浮深吸一口气。

  他松开手，身形一闪，避开了李浩然的反扑。

  然后，他出现在了李浩然的面前。

  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上，凝聚着他在坟扬苦练了一个月的、精纯到了极致的精神力。

  那是一根无形的针。

  “一定要……准。”

  许浮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不想毁坏李浩然的遗体。

  他要做的，是切断那个控制他的核心。

  “神力微操·断魂。”

  许浮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李浩然的眉心。

  “嗡————”

  一股庞大的精神洪流，瞬间冲入了李浩然的识海。

  在李浩然那干枯的大脑深处，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紫色的虚空符文。这些符文像寄生虫一样，控制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滚出去！！”

  许浮的灵魂发出怒吼。

  他的精神力细阵化作无数把手术刀，精准、快速、且霸道地切断了所有符文的连接。

  “咔嚓！咔嚓！咔嚓！”

  现实世界中。

  李浩然那疯狂挣扎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眼眶里那两团燃烧的紫色魔火，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闪烁了两下，然后……

  熄灭了。

  随着魔火的熄灭。

  那具干枯的身体里，最后一丝被压榨的生命力也开始消散。

  但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

  在那双空洞的眼眶深处。

  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

  那是李浩然残留的最后一缕执念。

  他看到了面前的人。

  虽然视线模糊，虽然意识即将崩塌。

  但他认出来了。

  那个总是懒洋洋的、让他又爱又恨的学生。

  那个他寄予厚望的飞人清洁工。

  “许……浮……”

  李浩然那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

  他的声带早就烂了。

  但许浮读懂了。

  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然后，李浩然那只枯瘦的手，艰难地抬起，指了指身后的那根巨大的图腾柱。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焦急，一丝恳求。

  他的嘴唇再次动了动。

  “救……救……孩……子……”

  “火……炉……”

  说完这几个字。

  李浩然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许浮，露出了一丝解脱的、慈祥的微笑。

  “哗啦——”

  风吹过。

  李浩然那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在这一刻，倒下了。

  倒在了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土地上。

  原地。

  只留下了一枚沾着血迹的、已经氧化变黑的金属徽章。

  【京武大学·校长】。

  “当啷。”

  徽章掉落在白玉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许浮站在飞灰中。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了那枚徽章。

  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擦去了上面的血污，直到它重新露出金色的光泽。

  然后，他郑重地把它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李浩然，走好。”

  许浮低声说道。

  他转过身。

  没有去看皇宫深处。

  而是看向了那根……李浩然死前都要指着的、巨大的紫色图腾柱。

  “救孩子……火炉……”

  许浮眯起了眼睛。

  他的神念，如同X光一样，瞬间扫透了那根柱子厚重的外壳。

  下一秒。

  许浮的瞳孔，剧烈收缩。

  一股比刚才看到李浩然变成傀儡时还要恐怖百倍的杀气，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

  那根直径数十米的图腾柱，内部竟然是中空的。

  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千个透明的、充满了绿色液体的维生舱。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

  而在每一个蜂巢格子里。

  都关着一个人。

  那些人，都闭着眼，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他们身上插满了管子，就像刚才的李浩然一样。

  这些管子正在源源不断地从他们体内抽取着生命力、气血、甚至是灵魂本源。

  汇聚到柱子顶端，输送进皇宫大殿。

  许浮在那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上扫过。

  他在最底层的舱室里，看到了霍如玉。

  那个曾经一身红衣、英姿飒爽的女武神。此刻全身赤裸，瘦得皮包骨头，曾经握枪的手臂已经断了，伤口处长满了紫色的肉芽。

  他在中间层，看到了凌辰。

  那个高傲的剑客。此时脸色惨白如纸，胸口插着一根管子，他的剑心正在被一点点抽离。

  他还看到了C区的巴赫、柳姬……

  看到了当年出征的所有【斩首者】小队成员。

  还有那数千名【守望者】军团的学生。

  他们……都没死。

  但这比死还要残忍一万倍。

  他们被当成了电池。

  被当成了那个异族皇者修炼的……人肉火炉。

  许浮的视线，颤抖着，移向了最顶层。

  那个离皇宫最近、也是输送能量最核心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舱室。

  里面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外界五年过去了。

  虽然她长大了，虽然她瘦得让人心疼。

  但许浮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许小曼。

  她闭着眼，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在营养液里。

  她的身上，插着整整九根管子。

  因为她体内流淌着【源神之血】。

  “……”

  许浮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此刻像牲口一样被挂在那里，一点点被榨干。

  他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之前的懒散、之前的吐槽、甚至之前的愤怒，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愤怒。

  “把他们……当电池？”

  “当火炉？”

  许浮转过头。

  看向了皇宫大殿深处。

  “好。”

  “很好。”

  “那就看看……”

  许浮迈开脚步，走向那座代表着最高权力的黑色宫殿。

  “是你先吸干他们……”

  “还是我先……”

  “把你这个皇宫，把你这个杂种……”

  “砸成粉末。”

  “轰隆————————！！！”

  仿佛是为了回应许浮的杀意。

  皇宫大殿那扇紧闭的黑色大门，连同整面墙壁，突然由内而外地炸开了！

  一股比刚才十魔将加起来还要恐怖无数倍的气息，如同火山爆发般冲天而起。

  金色的虚空神血在空中流淌。

  一个拥有三颗头颅、身穿紫金帝袍、身高十米的恐怖身影，从烟尘中缓缓走出。

  它的一颗头颅是人脸，一颗是龙首，一颗是恶鬼。

  不烬境巅峰，半步踏上第三境的虚空种族。

  它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浮，三颗头颅同时露出了戏谑、残忍、且高高在上的笑容。

  “人类。”

  “你竟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