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他说不出口

  轻声道：“是吗？”

  她在回忆那张墓碑上的照片，二十出头的栾时晏年轻帅气，硬朗气息扑面而来，无论是面部轮廓还是眼神，都极具朝气。

  反观在康复扬地的栾时晏，佝偻着背部，单是一个侧脸就能看出他很憔悴，脸上没有任何脂肪堆积。

  像是骨头上覆了一层皮，完全没有肉。

  他就算站在墓碑前，大人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这也是为什么十月去了这么多次医院，也没认出栾时晏。

  所以现在听到十月说这句话，她有些意外。

  怎么突然认出来了？

  是栾时晏说了什么？但梁晚素不是说，他现在没法发出声音吗？

  “嗯！”

  十月在她走神的间隙认真想了想，然后很笃定点头，“和爸爸，很像！”

  末了，又补充了句：“墙上的爸爸。”

  她担心鹿黎反问她没见过爸爸怎么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这孩子从小脑袋就灵光，举一反三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鹿黎把故事书放在一边，轻轻拍了拍她，“睡吧，不早了。”

  十月依旧睁着眼睛，眨巴几下，执着追问：“妈妈，你认识，叔叔吗？”

  鹿黎被这个问题问住，轻咬着下唇，沉默了好几秒。

  “十月不困？”

  她企图转移话题，“明天还得早起呢。”

  十月摇头，表示她不困。

  “叔叔，好像不会，说话。”

  十月嘴唇抿着，乍一看，像是一条笔直的线。

  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泛着光，时而盯着天花板，时而看向鹿黎，此刻就跟个话痨似的，话停不下来。

  “对着我笑。”

  “虽然叔叔，丑，但笑的时候，还行。”

  反正不害怕，小十月觉得，达到这个标准，就够了。

  鹿黎听到丑这个词，多看了她一眼，心想栾时晏那张脸无论如何都和丑不沾边吧？

  但没一会，又反应过来，兴许那张脸瘦下来之后，确实没法看，跟鬼没什么两样。

  “还不会走路。”

  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扯了扯很久都没说话的鹿黎，“妈妈，你在听吗？”

  鹿黎点头，调整了下坐姿，“在听。”

  “叔叔，还是个爱哭鬼。”

  十月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真是停不下来，鹿黎甚至有种她要说一晚上的错觉。

  她听到爱哭鬼三个字，眼睫毛抖了那么一下。

  十月当然没发现，自顾自继续说。

  她说，那个叔叔在她喂他吃东西的时候，眼睛红了，没一会，就看见叔叔偷偷擦眼泪。

  她还说，叔叔经常盯着她发呆，一看就是好久好久。

  她最后说：“叔叔，下午想喊我，很认真，只是……”

  十月摸了摸脑袋，有些迷糊，“他说不出口。”

  话音刚落，她感觉手背一热，好像被什么糊住了。

  下意识摸了摸，却摸到一滩水渍。

  “嗯，下雨了？”

  她扭头看向窗外，被窗帘挡住了，只是外边静悄悄的，没有下雨的动静。

  她又望向天花板，眼神全是疑惑。

  “好啦，睡觉吧。”

  鹿黎随后关了灯，声音似乎有些沙哑，“十月晚安。”

  眼前一片黑暗，十月哦了一声，甜甜道：“妈妈晚安。”

  扒拉着鹿黎让她亲了一下，才肯作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睛。

  鹿黎在床边坐了好一会才起身。

  带上卧室门之后来到客厅，灯光有些刺眼，她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眼睛，眼眶微红。

  扭头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她有些晃神。

  栾时晏现在，应该很痛苦吧。

  曾经从早到晚都在部队锻炼，全身都是肌肉的人，此刻却连走路都是奢侈，需要别人扶着。

  亲生女儿就在面前，却连一句十月都喊不出来。

  鹿黎安静坐着，眸色清冷，眼神纯粹干净，却隐约可见藏在其中的担忧。

  墙上的时针指向11点，她终于起身，回房休息。

  李婶去照顾唐颖，十月的早餐鹿黎得早起准备。

  她动手做了碗鸡蛋面，喊十月来吃。

  十月穿着园服，绑着高马尾，额前的刘海梳得整整齐齐，头发表面泛着一层光。

  小姑娘爱美，这一头长发宝贝得很。

  偶尔帮她洗头掉了几根，她得难过好几天，嘴里喊着“小美，小白，小荷，旺旺”之类的名字，吵着闹着要把头发捡起来，埋在小区楼下的花园里。

  鹿黎一度无语，后来才知道，小美小白是她给头发取的名字。

  要不说小孩有空呢，净干些大人不理解的事。

  “妈妈。”

  鹿黎嗯了一声，看着她，“怎么了？”

  十月指了指桌面上的一团白纸。

  瘪了瘪嘴，有些难过道：“小紫小粉还有乖乖，也掉了。”

  鹿黎深吸一口气，盯着那玩意看了几眼，抿唇，压住心头涌上来的无奈，安抚道：“没事，一会我们带它们去住大花园。”

  从前，她去喊十月起床的时候，基本上都会把枕头上的头发提前抓起来，丢进垃圾桶。

  但今天忙着做早餐，还没来得及喊十月，她自己就起来了。

  然后，就发现了掉在枕头上的头发。

  甚至，偶尔撞见鹿黎洗头之后地上掉了一大坨的头发，会趴在门口，认真道：“妈妈，头发是商量好了，一起，离开你吗？”

  鹿黎除了无奈，就是无语。

  七点多，鹿黎带着十月出门，今天有点晚，她跟梁晚素直接说了一声，就直接把十月送到了托儿所。

  所里的老师都是年轻女性，笑眯眯的，特别阳光。

  鹿黎和老师聊了几句，便和十月摆手，“十月再见。”

  十月背着小书包，背影格外可爱，她也晃晃手，“妈妈下午见~”

  鹿黎注视着她，直到那道小背影消失，才收回视线。

  上车后，鹿黎驱车，却没往工作室的方向开，而是来到了墓园。

  前天听工作室的人说，如果人活着就立墓碑的话，是一种诅咒。

  起因是员工家里有位老人已经一百多岁，突然说要自己准备身后事，无论是遗照，墓地还是墓碑，都自己说了算。

  她说起这件事时，特别不认同，刚好被路过的鹿黎听见了。

  只是，她来到墓园，却发现，墓碑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