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年世兰（69）

  采月呆滞的目光在流朱脸上缓慢聚焦，那双曾经明亮灵动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盛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难以置信的茫然。

  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良久，“莞妃娘娘……流朱姐姐……”采月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砂砾，哽咽得不成调。

  眼泪更是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滚落下来，冲刷着脸上的污迹。

  “采月，采月不敢相信还能活着见到娘娘。”她反手死死攥住流朱的手，怕一松开，流朱就要从眼前消失。

  突然，采月想到了什么，立即跪下磕头，“娘娘，我家小主冤屈啊！”

  甄嬛立即看了一下四周，神色紧张的说，“回去再说。”直接截断了她的话。

  一进宫门，流朱就给采月送来了姜茶。

  “采月，喝点姜茶，暖暖身子。”

  茶汤里浮着几缕纤细的姜丝，蜜糖的甜香混着老姜的辛烈。

  甄嬛看着瑟瑟发抖的采月，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珐琅手炉，沉默地塞进采月的手中。

  采月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砸进茶汤里。

  她低头啜饮时，肩膀止不住地发颤，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好不可怜。

  “采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眉姐姐的冤屈又是怎么一回事。”

  “莞妃娘娘，求你为我家娘娘做主，我家娘娘是被人害死的。”采月好不容易逃出冷宫，紧紧抓住甄嬛这救命稻草。

  甄嬛的手猛地一颤，指尖的护甲“咔哒”一声轻响，重重磕在紫檀木的椅扶手上。

  “娘娘”流朱一惊，上前搀扶甄嬛。

  甄嬛那双惯常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采月，你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句，说清楚，姐姐怎么是被人害死的。”

  采月像是被这沉静而锐利的目光钉在了地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通过她干裂的嘴唇吸入时，带着嘶哑的破音。

  “冬日以来，我家娘娘的咳疾，始终不见好。

  后来被打入了冷宫，更是无人医治。

  好不容易那日有太医愿意给我家娘娘看病，开了方子，结果煎了药服下不到半个时辰，娘娘就开始说明话，眼神直勾勾的，看着虚空处，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惊恐万状。她抓着奴婢的手喊‘嬛儿，我没有想害皇贵妃的孩子。嬛儿，有人要害你。”

  甄嬛原本挺直的背脊，在采月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一动未动，只有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湖的眼眸，倏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采月口中关于眉庄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在她心口最软处反复碾磨。

  甄嬛瞬间眼睛变得酸痛，即便到了最后，眉姐姐心里转着的，记挂的，竟还是她甄嬛的安危。

  “眉姐姐……”甄嬛抬起头，心中万分苦痛。

  “后来娘娘疯的时间越来越久，娘娘察觉不对，趁着清醒的时间，抓着奴婢的手说：‘去请温太医’ 。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奴婢当时拼了命想往外跑……” 采月的声音陡然凄厉起来，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可是守冷宫外的太监就是不开门。

  说是得了皇后的口谕，任何人都不能私自进出入冷宫。

  奴婢磕破了头，他们也只是冷着脸挡在门前，说‘皇后娘娘也是为了主子好’！

  “皇后的口谕！好一个“为了眉姐姐好”！甄嬛的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气血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

  “后来……后来娘娘就没了。”采月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变成破碎的呜咽。

  “娘娘死后，奴婢在冷宫里，浑浑噩噩，有一夜，听见两个送饭的太监在墙角嘀咕。

  一个说‘那位走得也太惨了些’，另一个就嗤笑，压低了声音说‘惨什么？咱们不过递个东西，跑个腿儿，就能得几百两雪花银。若是再狠心些，下次能帮着……’ 他声音更低，接下来奴婢就听不到了。”

  再下药？几百两？

  “这段时间死去的人不就只有我家娘娘嘛所以，奴婢确认娘娘就是被人害死的。莞妃娘娘，你一定要为我家娘娘报仇啊！”

  “那说话的太监，你可还记得模样？或者，他们提到了谁的名字？哪怕半个字，采月，你仔细想。”

  “娘娘，奴婢没看清，但我知道，其中一个绝对是一个老太监。”

  哈哈，没想到就为了几百两银子，就要了眉姐姐的命。

  “流朱，唤小允子进来。让他去查。”

  冷宫里，没势没钱的粗使太监多如牛毛，可上了年纪的老太监，统共就那么几个，查起来说难不难。

  另一边，“娘娘！”颂芝步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漾着明晃晃的笑意，声音也比平日清脆了几分，“永禄那儿派人回话了，说是事情办得妥妥帖帖，人已经送进去了！”

  她走到近前，像献宝似的，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为了把这事儿办得像真的，赵公公还甩了自己几个巴掌。”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自己人”办事尽心的与有荣焉。

  柳如烟正对镜子梳理着一头浓密的青丝，闻言，从镜子里瞥了颂芝一眼。颂芝脸上的喜色太亮，倒让这间满是奢华却沉闷的殿宇，显得有些突兀。

  “得了。”年世兰的语气显然是宠溺的。“让人去告诉他，他对本宫的忠心，本宫绝对不会忘记的。”她唇角似弯非弯，勾出一点了然又慵懒的弧度，“不过这个老东西……怪会诉苦的。”

  “对了，记得跟他说，眼下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好时候，赏赐都得搁一搁。

  让他也把心放稳了——等过些时日，尘埃落定，该他的‘好’，自然一分也少不了。”

  颂芝：“娘娘放心吧，赵公公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