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年世兰（61）

  年世兰率先起身，离开，经过柔常在身侧时，她脚步微顿，用着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呵，好好活着。你的‘福气’啊，还在后头呢。”

  那“福气”二字，被年世兰讲得充满了森森的寒意，怕就怕不是福气了。

  魏婉儿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冰针刺中，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去，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众人都以为，这柔常在终究还是惹来年世兰的厌恶，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然而，年世兰的威慑没什么用处，宫里头皇帝的宠爱才是一切。

  皇上简直连一丝委屈都不想让魏婉儿受。

  自魏婉儿被正式册封为“柔常在”、迁入钟粹宫偏殿，皇上仿佛彻底遗忘了六宫粉黛。

  一个月，皇上还是抵不过对柔常在的喜爱，封为柔贵人。这晋封的速度，连甄嬛都比不上。

  翊坤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炭盆里金丝银炭“噼噼”作响，烘得一室皆春，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年世兰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慢悠悠拨弄着一柄和田玉如意，听着心腹太监周宁海低声禀报钟粹宫又得了什么赏赐、皇上今儿午膳又传了柔贵人作陪。

  襄妃在一旁坐陪。

  年世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玉如意的光泽映在她眼底，淬出一点冰冷的火。

  “柔贵人……”她将这封号在唇齿间玩味一番，忽地轻笑一声，带着无尽的讥诮，“皇上这是要把她捧到天上去啊。连当年初入宫闱、宠眷优渥的莞嫔，怕也比不上这阵仗吧？”

  “是啊，这柔贵人比只莞嫔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知道能好到哪里去。”襄妃附和。

  话音未落，外头小宫女打起帘子，带着寒气进来回话：“娘娘，莞嫔娘娘往御花园梅林那边去了。”

  年世兰眼波一转，唇边那点笑意更深了些，也更冷了。

  她缓缓坐起身，将玉如意随手一搁：“是吗？这么冷的天，莞嫔好雅兴。本宫也有些闷了，出去透透气。”

  曹琴默沉默的看着，跟着年世兰走，她是越来越看不懂年世兰了。

  倚梅园里，红梅傲雪，开得正烈。甄嬛披着莲青色的斗篷，独自站在一株老梅下，仰头望着枝头冰雪与红艳交织的景象，身影在茫茫雪色中显得沉静而单薄。

  她近日确实清减了些，皇帝的心思几乎全拴在了钟粹宫那位身上，碎玉轩虽不至于门庭冷落，但那曾经几乎专宠的恩遇，终究是淡了。

  甄嬛本就不在乎那些浮云般的恩宠与冷落，她一直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这深宫何其残酷，一个无宠的妃嫔，与阶前杂草何异？莫说翻案，就连递出一句像样的话，都难如登天。

  若是她不争，她父亲和浣碧的仇该如何报，她母亲和玉娆在宫外不就更加无依无靠了。

  一阵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当由远及近，浓郁的欢宜香味道先于人而到，冲散了梅林的冷冽清气。光闻那香味，甄嬛就知道是年世兰。

  “哎呦——”果然，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娇脆又带着毫不掩饰张扬的声音响起，“让本宫看看，这是谁啊！”

  甄嬛转身，便见华妃扶着颂芝的手，裹着一身华丽夺目的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狐肷褶子大氅，婷婷袅袅地走了过来，脸上笑意盈盈，眼底满是挑衅。

  甄嬛后退几步，请安，“拜见皇贵妃娘娘。”

  年世兰没叫起，走到甄嬛近前，目光上上下下将甄嬛打量一番，尤其在甄嬛未施过多脂粉、略显素净的脸上停顿一瞬，才又开口，每个字都像裹了蜜糖的冰碴子：

  “原来是我们的莞嫔娘娘啊！这大雪天的，不在宫里暖和着，跑这儿来喝西北风？”她故意顿了顿，抬眼望了望四周寂寥的雪景，红唇一勾，“也是，如今钟粹宫那边热闹得紧，皇上怕是也想不起这御花园的梅花开得如何了。莞嫔还真是有时间来闲情逸致啊。”

  颂芝在一旁配合地用手帕掩了掩嘴角，目光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一丝怜悯与嘲讽。

  “娘娘，花无百日红。娘娘当年圣眷正浓时，怕也未曾想过，今日会有闲心在此‘关照’嫔妾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也说出了，年世兰也失宠了。

  当年年世兰也是这般独占春色，也曾看着其他妃嫔在恩宠衰退后凋零。

  时光轮转，柔贵人让她失了宠，可她也年世兰失了宠。

  年世兰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那精心维持的得意面具被这话刺出了一丝裂痕。

  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惊怒，但很快，更浓的骄矜与不屑翻涌上来，将那点狼狈彻底覆盖。

  只见年世兰依旧用那种居高临下的、仿佛打量一件不够格物事的眼神，将甄嬛从头到脚再扫视一遍，

  “呵，”她轻嗤一声，拢了拢华贵的大氅，领口的东珠在雪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晕。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莞嫔都是伶牙俐齿。可惜啊，话说得再漂亮，也改不了事实。”

  她向前逼近半步，身上浓郁的欢宜香几乎要将甄嬛周身清冷的梅香吞噬，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锋利：

  “本宫当年是华妃，如今却是皇贵妃，协理六宫，圣眷未衰。而你”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怜悯与嘲弄：

  “你当年是莞嫔，如今，依旧只是个莞嫔。这差距，”她轻轻摇头，鬓边赤金步摇流苏晃动，光芒刺眼，“可不一样。”

  年世兰暗指甄嬛失了母家，如今只是一个罪臣之后。

  甄嬛闻言，眸光倏然一凝，仿佛瞬间结了冰，又迅速融化，归于深不见底的平静。

  “娘娘所言极是。”甄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寒风，“嫔妾如今，确实是孑然一身，无母家可依仗。这‘差距’，比起娘娘有赫赫年氏、有协理六宫之权，自然是云泥之别。”

  她竟坦然承认了！年世兰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不是甄嬛的行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