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年世兰（55）

  “来人。”胖橘的声音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空旷的殿宇里激起清晰而冰冷的回响。“送莞嫔回碎玉轩。即日起，无朕口谕，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苏培盛垂着眼，几乎是踮着脚尖上前，无声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殿内侍立的宫人全都成了泥塑木雕，连呼吸都刻意压得轻了，深秋的寒气从四面八方钻进骨头缝里。

  甄嬛没动，只是仰着脸看他。鎏金蟠龙烛台上，烛火正爆开一朵极大的灯花，骤亮的光晕里，能看清空气里浮动的微尘，也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分属于帝王的、不容置喙的冷硬轮廓。

  方才种种激烈的诘问、破碎的哽咽，此刻都像潮水般退去了，只剩下一片狼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寂静里，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臣妾此刻，真真是好羡慕安陵容啊。”

  她忽然抬起眼，那目光直直地刺过来，里头淬着一种近乎惨淡的清醒，与方才心如死灰的平静截然不同。

  “当年她的父亲安比槐，押送军粮出了那样大的纰漏，按律当斩，连御史台的折子都堆满了御案的死罪。”

  她的语速很平，可她说出的每个字像是在数着落在心上的刀子，“可后来呢？皇上一道恩旨，安比槐便只是革职留任，不多时竟又悄无声息地官复原职，继续做他的松阳县丞了。

  “皇上，”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这些年，杏花疏影，汤泉宫新浴，桩桩件件，难道都是镜花水月，都是臣妾一个人的痴心妄想么？”

  胖橘摇了摇头，心里头想着确是，莞莞类卿，终不及卿。

  甄远道和安比槐都犯错了，但他们是同样的问题吗？不是安比槐只是失职，而甄远结党营私。

  甄远道的目标是身下这把龙椅，他不容任何人、任何事动摇他绝对权力。

  即便是纯元，若是纯元曾有一丝一毫对皇权的威胁，他也能亲手，将它剜去。

  更何况眼前这个？只是个替身的甄嬛。

  “带下去。”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一粒看不见的尘埃。

  太监上前，甄嬛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那个曾与她有过温存、许过诺言的男人。她只是缓缓地、自己站了起来，挺直了脊背，像一株被风雪摧折却不肯彻底倒下的梅。

  只是在转身，踏出养心殿门槛的刹那，有风吹过，将她眼角最后一点未坠的水汽，吹散在了深宫凛冽的夜色里。

  刚经历过风波，显得碎玉轩的夜色比别处更沉。

  宫灯早被撤去大半，只剩角落里一盏烛火，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将甄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吹了一路的冷风，甄嬛的头脑被风吹醒了。“槿汐，你帮我。”

  瑾汐：“娘娘，你有什么吩咐，奴婢能做的一定帮你。”

  “浣碧的身世，是甄家守了十几年的秘密，连府里大多数老人都蒙在鼓里。

  除了父亲、她或者母亲知道一些，其他人还有谁知道浣碧的身世。”甄嬛幽幽的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瑾汐：“有没有可能是浣碧自己不小心透露的。”

  这话一提出，直接被甄嬛否决。“浣碧不会的，”她像是说给槿汐听，又像是说服自己，“她虽性子傲，但也惜命。她知道自己的身世，这当下皇上正对摆夷人起了疑心的风口浪尖上，她断不会自己往刀口上撞……”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槿汐沉默地剪了烛芯，光影晃动间，她看见甄嬛眼中那簇幽暗的火。

  “一定是有人告密。”甄嬛抬起眼，目光穿透昏暗，直直看向槿汐，“而且这人，不但知道浣碧的身世，更知道……皇上此刻最想听见什么。”

  窗外的风声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这深宫之中，秘密从来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那个知道该在何时、向何人、用何种方式，将秘密变成利刃的人。

  槿汐缓缓跪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娘娘心中，可有人选？”

  甄嬛没有立刻回答，说实话，她真不知道。她在宫里头的明面上的敌人不少，更不要说暗处了。

  她只是望向窗外，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望着那黑暗，无数张脸从脑海中闪过。年世兰，皇后，乃至是敬妃。

  宫里头的人，一个都不可信，她也不知道是谁，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哪怕是心善的敬妃，甄嬛也不敢相信。

  甄嬛的手掌在袖子里握紧又缓缓松开，又慢慢收拢。那点幽微的烛火在她眸底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寒意。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崔瑾汐。

  “我不知道是谁，”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窗外潜伏的夜色，“但我知道，苏公公，他定然知情。”

  在这座宫城里，养心殿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那双苏培盛的眼睛。

  甄嬛忽然朝瑾汐迈出一步，毫无预兆地屈膝跪下。流朱惊呼一声，不假思索地也跟着跪倒。

  瑾汐猛地后退半步，声音都变了调：“娘娘！您这是折煞奴婢了！快请起——”

  烛火剧烈晃动，将甄嬛仰起的脸庞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她抬手制止瑾汐来扶的动作。

  甄嬛：“瑾汐，今日若非你在殿外求情，我怕是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你为我做的，早已超出了奴才的本分。我铭记万分。”

  甄嬛：“现在，我还要再求你一件事……一件可能会牵连你性命的事。”

  瑾汐急急抬头，“娘娘！”

  甄嬛轻轻按住瑾汐的手，“我知道此刻我如此求你，会让你为难，可我没办法了。”

  瑾汐：“娘娘让我干什么，我都答应。”

  “瑾汐，我知道你与苏培盛早年有些交情。所以，如今只能厚着脸皮求你帮忙。我要你想办法，替我探一探他的口风，到底是谁向皇上举报浣碧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