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年世兰（3）

  柳如烟知道，必然是这个无情的又觉得自己是个深情的胖橘，又想起了她的纯元皇后。

  甄嬛和纯元相像，甄嬛小产，就会让胖橘想起当年纯元皇后死去。

  新欢旧爱的仇恨，怕是皇上，都打算算在年世兰身上。

  “臣妾也不知为何会这样。”她重重叩首，“还望皇上饶恕臣妾无知之罪。”

  “你无知？”皇帝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他俯身，龙涎香的气息压迫而来，“莞嫔有孕三个月，你不知道吗？”

  “皇上……”柳如烟正要继续辩解，敬嫔阴阳怪气的声音截住了她。

  “皇上。”敬嫔从旁出列，目不斜视，“华妃娘娘当时说，正是因为知道莞嫔有孕三月，胎像已稳，才特意让她在烈日下长跪不起的。娘娘当时还说……既已坐稳胎象，更该谨守宫规。”

  殿内霎时死寂。

  柳如烟双膝触地，她垂首盯着汉白玉石砖上自己的倒影，唇角在无人看见处缓缓勾起，那弧度冷得像腊月屋檐下结的冰棱。

  敬嫔。好一个敬嫔。

  她在齿间反复碾磨着这两个字，刚刚敬嫔那番看似恳切、实则字字诛心的解释，绝对会引起胖橘的仇视，这是在火上浇油。

  这个女人，往日里见谁都是三分笑，连说话声都比旁人柔几分，素来是最明哲保身、不敢咬人的一个。

  如今眼见着她年世兰遭了难，竟也迫不及待地凑上来，想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去分杯羹。

  看来，确实是年世兰当初心慈手软了。若早些让这些人尝到彻骨的痛苦，见识够血淋淋的下扬，她们如今怎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落井下石？

  她微微抬起眼帘，视线余光扫过敬嫔那看似沉静的侧脸。

  很好。

  这笔债，她柳如烟替年世兰记着了，连同今日这殿上所有的冷眼与算计，一并记下了。来日方长，总有清算之时。

  “皇上明鉴！臣妾无知，臣妾今日实是被莞嫔妹妹顶撞的气昏了头，一时失了计较！

  臣妾愚笨，只想着小惩大诫，以为跪上区区半个时辰应是不打紧的，万万不敢存了伤害龙裔的心思啊！”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证据，急切地望向皇帝，语气带着一丝讨好的、想要将功补过的意味。

  “臣妾深知莞嫔身娇肉贵，怕以防万一，还专门点了您亲赐的‘欢宜香’！想着此香安神静气，最能保障莞嫔妹妹舒适，或许能稍解跪拜之苦，臣妾思虑不周，臣妾有罪，可臣妾这份保全龙裔的心，天地可鉴啊！”

  胖橘听到欢宜香，脸色突变，其他人不知道，他还不清楚吗？

  欢宜香里有麝香，这才是导致甄嬛流产的真正原因。

  此外柳如烟像是骤然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朝向一旁战战兢兢的太医。

  “对！对！太医！”她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惊怒与质问，“你来说！你这个太医是怎么当的？！她莞嫔明明已经有三个多月的身孕，胎像已稳，凭什么——凭什么跪了区区半个时辰就会小产？！”

  她不给太医反应的时间，立即逻辑清晰地抛出自己的“疑点”：

  “臣妾方才就觉着不对，臣妾固然有错，难道莞嫔就没有错。

  明知道臣妾脾气不好，还仗着怀有龙胎气我。

  若是之前，臣妾必然手段更加严厉。

  怎么舍得让莞嫔跪着，还点欢宜香。

  皇上那香是您赐给我的，此香珍贵无比，有安胎定神之效，宫中谁人不知？往日里身子不适的宫女闻了都能舒缓几分，怎的到了莞嫔这里，不但无益，反而在她长跪时出了这等塌天大祸？”

  欢宜香，欢宜香。

  柳如烟提一次，皇帝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震一次。

  “皇上，臣妾已经想好如何平衡惩罚和保护了，都怪你们医术差，保护不了莞嫔的龙胎，还要怪责在本宫头上！” 柳如烟的哭诉还在继续，字字泣血，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在沈眉庄听来，这是多么的不要脸，华妃怎么有理由说下去。

  可皇帝已经听不清她后面具体说了什么了。他的思绪被“欢宜香”这三个字完全攫住。

  欢宜香……

  他原本的怒火，是冲着年世兰的跋扈狠毒，是君王对妃嫔残害皇嗣的雷霆之怒。可此刻，一股更深的、带着自我怀疑与被人窥破秘密的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了出来。

  难道这回，甄嬛流产不是跪罚所致，竟是欢宜香？

  是他害死了他和甄嬛的孩子。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是了。三个月身孕，胎像已稳，按理说跪上半个时辰，虽属重罚，却未必一定会导致小产。

  可若是在那期间，长时间闻嗅了欢宜香……那本就伤胎根本的香料，加上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二者叠加……

  皇帝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猛地射向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的年世兰。

  她是在真心辩解，还是……意有所指？她是真的无知地点了香，还是隐约知晓了什么，此刻正用这种方式，将祸水引向甄嬛，甚至……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他，或者说，威胁他？

  若此事深究下去，欢宜香的秘密一旦被捅破，那他这个赐香的皇帝，又该如何自处？皇家体面何在？天威何存？

  “……够了。” 皇帝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制后的疲惫与冰冷，打断了柳如烟的哭诉，“此事，朕自有决断。”

  他没有再看柳如烟，也没有再看一旁垂首不语的敬嫔，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虚空处，深不见底。

  “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再妄加议论。违令者，严惩不贷。”

  他必须将这件事，连同“欢宜香”可能带来的所有联想，一起摁死在萌芽状态。不能让人知道欢宜香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