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阿箬（16）

  一股无名怒火在他胸中翻腾，先是王钦对莲心和高贵妃，如今又是李玉对如懿。

  他攥紧了手中的青玉念珠，骨节泛白，难道真是他平日太过宽仁，才让这些阉奴一而再地生出这等僭越妄念，竟敢将脏手伸向他的后宫？

  弘历看着跪着正卑微的李玉，跪着的李玉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投下一道卑微而清晰的暗影，那恭顺的姿态下，藏着怎样龌龊的心思？

  越想弘历的怒火烧得越旺。

  “拾起头来。”弘历的声音听得李玉不寒而栗。

  他伺候皇帝十几年了，从小太监到如今的御前首席太监，他怎么能不清楚这位爷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陛下动怒不是稀罕事，摔折子、斥责臣工，甚至一脚踹在心窝上，李玉都亲身经历过。

  但气出了，皇上也就差不多原谅了。可唯有这般听不出半分火气的声调，才最是骇人。

  李玉抬头时，眼角还残留着未敛尽的恐惧。

  “朕记得王钦被拖去乱葬岗那日可是你负责执行的，你还记得他为什么而死吗？”

  李玉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喉结在青白皮肤下剧烈滚动。

  “奴才……不敢忘。”

  他低声应道，脑海中已电光石火般闪过当日情景。王钦的桩桩罪状：冲撞贵妃，偷食虎狼之药，乃至秽乱宫闱。

  每一件都是他与娴主儿联合起来干的，那是他第一次给娴主儿办事，他如何敢忘？怎么舍得忘记。

  “不敢？”

  “啪。”李玉脸上原本就有巴掌印的脸上又多了一个手掌印。

  “我怕你早就忘到狗肚子里了。

  你们这些无根之人，倒比朝堂上那些满口忠义的臣子更懂痴心妄想。

  王钦死时，你是在扬的。

  朕以为，亲眼见过那般下扬，总该让你们都长长记性，不要妄想朕的女人，没想到啊，一个个心思大着呢。”

  弘历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玉念珠光滑的表面，语气愈发危险，“看来，是朕想错了。有些人，不见棺材，不掉眼泪。”

  他微微倾身，龙涎香的浓郁气息压迫而来。

  “李玉，朕且问你，是朕平日待你太好，好得让你……忘了自己是谁了？”

  弘历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暴风雨前沉郁的雷鸣，在空旷的殿宇中滚动。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李玉的心上。

  李玉猛地以头抢地，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咚”声，瞬间一片红肿。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支离破碎：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忘！奴才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奴才就是皇上的一条狗，怎么敢对娘娘们有半分非分之想！”

  看着他卑微如尘泥的模样，弘历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厌恶与冰冷的审视。

  渣龙在别的地方糊涂，在发现自己情敌这一方面可清醒着很。

  他其他不说，只是微微俯身，龙涎香的威压几乎让李玉窒息，下一句问话，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最核心的隐秘：

  “那你告诉朕……如懿，她知道吗？知道你这个贱奴，竟敢在心底倾慕于她？”

  这句话如同惊雷，将李玉最后一点侥幸也劈得粉碎。

  他猛地抬头，脸上交织着掌印、泪痕与冷汗，眼中是濒死般的绝望。

  他几乎是嘶喊着辩解，将一切归因于自己不堪的身份，只求能保住那条悬于一线的性命，更不敢让那名字蒙受丝毫嫌疑：

  “皇上明鉴！娴主儿是什么样清贵如天上明月的人！奴才又是什么？不过是阴沟里的淤泥，是脚底最下贱的尘土！

  娴主儿平日连正眼都不会瞧奴才一眼，莫说是理会，便是偶尔路过，衣角都不曾为奴才停留半分啊！

  皇上！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猪油蒙了心，生了不该有的眼瘾，玷污了主子清誉，但娴主儿她是全然不知，全然无辜的啊！”

  “你倒是会给如懿找借口。”渣龙就这么笑着。

  渣龙的语气阴冷，听不出半分火气，却比直接的怒斥更令人胆寒。

  显然，李玉那番涕泪交下的辩解，并未能打消他心底最深处的那根毒刺，反而激起了他内心的狠毒。

  “皇上！千错万错，皆是奴才一人之错！是奴才猪油蒙了心，生了这该千刀万剐的妄念，玷污了娴主儿清名！与娴主儿绝无干系啊！”

  李玉见皇帝不信，心中愈发惊恐，一边声嘶力竭地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一边左右开弓，狠狠地扇起自己巴掌。

  清脆的掌掴声在寂静的养心殿内一声接一声地响起，不过几下，他的嘴角便已破裂渗血，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与原先的掌印交错在一起，显得异常可怖。

  “够了。” 渣龙的声音带着一种厌烦的冰冷，打断了他的自惩，“不用你在这里解释。是黑是白，等进忠回来，自然分明。”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了急促而谨慎的脚步声。

  说曹操，曹操就到。

  只见进忠快步走入殿内，手中捧着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包袱。他目不斜视地绕过地上狼狈不堪的李玉，径直走到御前，利落地打千儿行礼，声音清晰而沉稳：

  “皇上，奴才奉命搜查，这是从师傅房内隐秘处搜出的，一些不属于师傅的物件儿。”

  作为御前首领太监，李玉在宫中自然有一方属于自己的、不算宽敞的居所。

  此刻，那搜检出的包袱已被摊开在帝王面前。

  起初，弘历的目光只是漠然扫过——些金银锞子、几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虽非一个大太监该有之物，倒也尚可用“贪墨”来解释。

  然而，当那堆黄白之物被拨开，一角精心绣制的荷包陡然映入眼帘时，弘历胸腔里那跳动的东西，猛地一沉。

  那荷包的用料是进上的江南软缎，整个宫里就太后、皇后，以及如懿那里有几匹,连慧贵妃要，他都没有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