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安陵容（41）

  这一日如常，孟静娴亲自端来一盏参茶给果郡王。

  她的手很稳，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无，只眼底沉淀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而虚弱的允礼根本没注意，或者是根本就不会想的到。

  “王爷用盏茶吧，”她的声音柔得像春水，却透着寒意，“去去乏。”

  允礼并未多言，接过来一饮而尽。那茶水带着一股异样的涩，滑过喉间。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头又再一次昏昏沉沉。

  “近来也不知怎的，身子总是格外倦懒，方才说了这会子话，便又觉着精神短了，贪眠得很。”

  “那王爷便休息，我在一旁看着。”浣碧自然不愿意放弃这个少有的两人单独相处的日子。

  对此，孟静娴未置一词，毕竟最后一面，见一面少一面。

  “玉隐妹妹，那我便走了。”孟静娴也不强留，便径直离开。

  “她倒是识趣。”浣碧轻声自语，转身坐到了一旁的脚榻上。

  身处旋涡的女人，没有一个容易的。

  也不要怪孟静娴心狠，皇家的女人哪一个是容易的。如今还是允礼被怀疑意图沾染皇权。

  可若是有一日发现连六阿哥都是允礼的，不仅仅是她和元澈，连同沛国公府都要遭殃。

  要保住自己，如今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送允礼远远的走，再也让人找不到。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允礼的侧脸。烛光在那道清晰的下颌线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鼻梁挺直如削，只是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浣碧想起太医说过，王爷这病最忌忧思过度。

  她悄悄起身，从屏风上取来薄毯，动作极轻地替他盖上。指尖在离他肩头寸许处停顿，终是收了回来。就这样守着便好，她想着，又坐回凳上。

  一时疲乏也睡了过去。

  等浣碧在混沌中挣扎着醒来，窗外是死寂的墨色。她原本伏在榻边小憩，此刻却莫名心悸，太静了，静得可怕。

  她都没有听到允礼的呼吸声。

  她下意识去探允礼搭在薄毯外的手腕。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肌肤，那温度让她浑身一颤。

  “王爷？”

  没有回应。烛台将尽，火苗在最后的挣扎中投下摇曳的影子，映着他安详的侧脸。她凑近些，颤抖的手悬在他鼻息前，感受不到一丝温热。

  “来人，快来人。”

  浣碧的声音在空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微弱，像被厚重的帷幔吞噬。烛火恰在此时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最后一点光明也弃她而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府中下人提着灯笼涌入，光影晃动间，照见榻上那人平静如沉睡的容颜。

  “侧福晋……”太医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指尖从允礼那已无生息的腕间滑落，仿佛被那冰冷的温度灼伤，“王爷……薨了。”

  “薨了”这两个字，如同丧钟，在死寂的房间里敲响，沉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便撕裂了凝重的空气。

  “王爷——！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抛弃我和元澈，一走了之啊！

  你让妾身往后可怎么活？我们的元澈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父亲啊王爷……”孟静娴一遍遍地哭诉着，将一位骤然丧夫的母亲与妻子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心里想着却是，总算是走了。

  可惜啊，叶澜依还未给果郡王出气，第二天果郡王府就上报，果郡王就没了。

  “娘娘，果郡王走了。”

  “走了？”

  “去哪里了。”甄嬛正对镜梳妆，闻得此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漫不经心地问道。自以为是孟静娴求情有了效果，皇上宽恕了允礼，让他领任务了。出去了,只当允礼是寻常的外出任务。

  瑾汐上前一步，犹犹豫豫的开口：“娘娘，是果郡王没了。”

  “啪嗒”一声，听到此话，甄嬛手中的玉梳“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甄嬛缓缓站起身，镜中映出的那张脸，先是死寂般的苍白，随即眼睛里涌上血丝。她猛地转身，凤眸圆睁，死死盯住瑾汐，仿佛要从她脸上辨出这玩笑的痕迹。

  “你说清楚……谁没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尾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

  “是今早果郡王府上报，果郡王昨夜发急症，昨夜薨了。”

  刹那间，甄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瑾汐慌忙扶住，触手只觉她浑身冰凉，竟无一丝热气。

  “娘娘！”

  甄嬛借力稳住身形，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挣开瑾汐的手，俯身，一点点拾起那断成两截的玉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知道了。”她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想静一静。”

  殿门合上，空旷的内室只剩下她一人。铜镜中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那死死攥在掌心、几乎要嵌进血肉里的玉梳。

  允礼是为了她而死的，若不是为了她的皇后之位，允礼也不会跟皇上作对，也不会被关，允礼就不会死了。

  甄嬛一言不发，目光扫过梳妆台，猛地挥袖，将妆台所有钗环扫落在地。

  紧接着，是那价值连城的瓷器，一件，一件，被她狠狠掼向殿柱与金砖。碎裂之声如银瓶乍破，又似她心魂寸断的哀鸣，飞溅的瓷片仿佛她此刻无法拼凑的余生。不过片刻，满宫珍宝皆化作一地狼藉齑粉。

  瑾汐立在外面，就当不知道，发泄完了，甄嬛又便是熹贵妃了。

  而这宫中的风暴，又何止一处？

  几乎在同一时刻，春禧殿那朱红宫门也被重重摔合，内里传来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的刺耳声响，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仿佛在应和着这皇城之内，无声却汹涌的滔天巨浪。

  “皇上，我一定要他血债血偿。”叶澜依听到果郡王因病死亡的消息，顿时摔碎了宫里的全部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