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父亲的银票，女儿的伤疤

  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夜的沉寂。

  文修远翻身下马，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快步走到张晚意面前。

  “郡主，王爷八百里加急，命属下将此物亲手交给您。”

  张晚意正端着茶杯，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要。”

  两个字，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文修远却没有退下，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和地契，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王爷说，这是他的全部家当，让您带上，在京城随便花，看中什么买什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要是不够……他再去抢。”

  张晚意的手指停在了杯沿上。

  她盯着那盒银票，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无法掩饰的动摇和脆弱。

  赫连明珠将一杯热茶递给她，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远处那道如影子般的身影上。

  “你爹……在你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晚意的回答不假思索，语气冰冷。

  “一个负心汉。”

  “对不起我娘，也对不起我。”

  篝火噼啪一声，溅起一簇火星。

  阿史那·卓林猛地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不是的！”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我听父王说过，叔父他……他母亲是祖父从关内掳去的，她恨草原人，也恨有着草原血脉的叔父。她把叔父赶出家门，到死都没再见他一面。”

  张晚意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茶杯里那圈圈涟漪，眼神空洞得像在看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赫连明珠的眼神暗了暗。

  她想起了自己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明珠，你的血脉，在王庭永远是原罪。”

  “我能理解。”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共鸣。

  “我的母亲也是和亲公主，我的血脉，在王庭同样是原罪。我们……都是被遗弃在政治荒原上的孩子。”

  阴影中，白秋的声音突然响起。

  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王爷，很在乎郡主。”

  张晚意猛地坐直了身体。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火光下燃烧起来，烧得人心惊肉跳。

  但她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在乎？”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冷得能冻结灵魂。

  “我九岁那年，他就找到了我们。”

  “他知道我和我娘在赵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他知道我娘在咯血，他知道我冬天连一件棉衣都没有。”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茶杯在微微颤抖。

  “他什么都看在眼里，然后选择了继续等，等一个不会引起皇帝怀疑的、'最安全'的时机。”

  赫连明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张晚意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娘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枚玉佩，不是想他，是想问我那从未谋面的外祖，为何如此心狠。”

  她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却没有半分温度。

  “我中了牵机引的毒，在床上烧了三天三夜。赵家把我们扔在柴房等死。”

  她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

  “是听风楼的人找到了我们，救了我的命。如果没有听风楼，我早就跟我娘一起走了！”

  她猛地站起身，那副病弱的身躯在火光下投下一道摇曳的影子。

  “还有如今他张擎渊什么事儿！”

  “他现在来做慈父？晚了！”

  话音落下，整个破庙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篝火还在噼啪作响，像在为这扬无声的审判敲击着鼓点。

  文修远依旧站在那里，木盒捧在手中，没有放下。

  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郡主，王爷还让属下带句话。”

  “他说……他知道自己不配做父亲，但这些年欠你的，他会用余生来还。”

  “这些银票和地契，不是施舍，是他想给你的底气。让你在京城，腰杆子能挺得更直一些。”

  张晚意的身体僵住了。

  她盯着那盒银票，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下明灭不定。

  良久。

  她猛地扭开头，声音僵硬得像生锈的铁门。

  “……收下。”

  “告诉他，我不缺他的施舍，但这钱我收了，就当他欠我娘的利息。”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钻回了马车。

  帘子重重落下，隔绝了所有目光。

  赫连明珠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看着手中茶杯里晃动的倒影，轻声说出了一句话。

  “我现在觉得，他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但……是个想拼命学做好父亲的人。”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虽然他的爱迟到了十几年，但好歹……没缺席。”

  阿史那·卓林低声道：“叔父他……其实一直在暗中保护郡主，只是不敢现身。”

  “保护？”

  马车里传来张晚意的冷笑。

  “那他保护得可真好，好到我娘死的时候，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

  夜色更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暗探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马车边。

  “郡主，燕王连夜出城，正往冀州方向去。我们的人已经盯上了。”

  车厢里传来张晚意的声音。

  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慵懒。

  “寻知。”

  “在。”

  “将燕王和那批'砖瓦'……'请'到我们京郊的别院。记住，要让他自己走进来，别让他察觉是我们的局。”

  “是，郡主。”

  “还有。”

  张晚意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玩味。

  “让人给燕王送个消息，就说有人想和他做笔大买卖，关于那批'砖瓦'的去处。”

  “他若是聪明，就该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马车的帘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里面的人看不见表情，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赫连明珠坐在一旁，轻声道：“你打算怎么处理燕王？”

  “姐姐，你说，一个急着要钱的王爷，和一批来路不明的官银，能碰撞出什么火花？”

  张晚意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愉悦。

  “我只需要给他一个选择：要么把这批银子吞下去，背上'私吞军饷'的罪名；要么……把这批银子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无论他选哪个，这条线，都会牢牢攥在我手里。”

  赫连明珠眼中闪过赞赏。

  “你这是要把燕王，变成你在京城的第一颗棋子。”

  “姐姐，在京城，没有棋子，就只能做别人的棋子。”

  张晚意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燕王这颗子，我要定了。”

  夜色如墨，吞没了所有声音。

  只有远处，一支队伍正悄然朝着京郊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