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往事 2

  她和夫君在山神的法力治疗下，伤势都得到了缓解。

  她受的伤轻些，虽留下了病根，但还能保住性命，夫君却终究没能熬过几日，便撒手人寰。

  如今陪伴在她身侧的孩子，是当年她从山脚下捡来的孤儿。

  那时新朝初立，虽不如从前那般兵荒马乱，百姓的生活仍旧困苦。

  这孩子不过开口说话晚了些，脑子转得慢了些，便被父母当作痴傻儿，径直弃于山脚下。

  亲生儿子不在人世，小郎君又被带去京城，她便将这孩子抱回身边悉心养育。

  这孩子性子忠厚老实，虽无读书天分，却胜在品性纯良。

  生下的子女皆康健聪慧，如今大孙子已考取功名，已成了一方县令。

  孙女更是伶俐懂事，读书天赋比她哥哥还要高。

  虽说女子不能考取功名，但多识些道理总归是好的，日后到了她哥哥身边，也能帮着一同寻访小郎君的下落。

  她日日守在这山脚下，半步不敢远离。

  一来是为了等候郎君说的那位仙人；二来，也是盼着能等到小郎君归来。

  这便是支撑她熬过这数十年风雨的唯二念想。

  随着朝廷日渐稳定，昔日躲在山林中避祸的山民纷纷下山，在这山脚下盖屋定居。

  能开垦荒地安稳度日，谁又愿意在山林中与猛禽野兽搏斗求生呢？

  她因识文断字，又有山神庇佑，在这里颇受敬重。

  于是便索性开馆授业，教这里的孩子启蒙读书。

  数十年来，已有不少孩子学成后离开山村，去外头闯荡谋生。

  她做的这一切，不过是盼着这些孩子将来能成为小郎君的助力，若能帮上一星半点，便也算不负郎君嘱托了。

  多年心结一朝得解，老妇人心中的重担卸下了大半。

  她面色瞧着比同龄老妪康健红润，眉宇间的精气神却悄然散去了。

  她颤巍巍起身，拄着拐杖便要往外走。

  绥若急忙上前搀扶，却被她轻轻摇手回绝。

  推开门，便瞧见不远处的廊下，那中年男子正满脸焦灼地徘徊等候。

  一见老妇人，他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她。

  老妇人望着他，脸上是欣慰的笑意。

  这辈子虽颠沛流离，困守在这山脚下，但临了能完成郎君嘱托，又有晚辈承欢西下，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回到自己的房中，老妇人挥退了想要留下来照顾她的儿子。

  “你也早些去歇息，待我去后，你们莫要留在这里了，去寻漳儿吧。”

  中年男子大骇：“娘！”

  老妇人却是摆摆手，满脸平静，“我的身体我自己知晓，这些年让你们陪着我这个老婆子守在这里，也是苦了你们。”

  “到了外头，遇事多听听你媳妇、漳儿的话，你太过憨直，莫要被人诓骗了。”

  见男子还要说话，老妇人却直接道：“这大半宿的，我也累了，想歇息了。”

  听到这话，中年男子紧紧闭上了嘴，含着泪将房门关上。

  午夜三更，月凉如水，黑白无常来到了院中。

  他们似乎并未察觉哪吒、绥若的存在，径直步入老妇人屋内，将她的魂魄牵引而出。

  老妇人也变回了盈盈少女模样，容貌秀丽，眉宇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

  看得出来，那郎君的确是用心教养了她，她的夫君定也是将她呵护得极好。

  临出院门时，她在黑白无常满眼的不解中，对着哪吒、绥若的方向盈盈一拜，而后才随着二鬼渐渐远去。

  山神失魂落魄地立在二人身旁，神色哀恸。

  哪吒、绥若也没有在这里久待的打算，正欲离去之际，绥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山神，“你为何这般相助她？”

  山神自然知晓绥若说的是何事，他的脸上全是悲伤。

  “我自诞生便在这片山林中，数十年来，时常有百姓涌入，但无一人能瞧见我，唯有静姝与她夫君，能与我说话。”

  “我不懂人间的道理规则，亦不会修炼法门，都是静姝教我的。”

  “她答应过我，百年之后便与我一同修炼，永远留在这山林间。”

  说到此处，山神竟落下泪来。

  “可她骗了我……方才她与我说，心中自始至终只有夫君，只想轮回转世寻他而去。。”

  “她说，当初那般许诺，不过是盼着我的法力能让她多撑些时日。”

  他声音发颤，“我不信……她这般好的人，怎会欺骗我？”

  绥若沉默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山神。

  静姝姑娘此举确实是自私，欺骗山神的情意，利用他的法力减轻自身苦楚，也连累山神数十年修为没有精进。

  可山神若是仅凭天地灵气滋养，至少需要数百年才能有今日得修为。

  正是靠静姝赠予的修炼法门，才得以在数十年间修为突飞猛进。

  看着默默哭泣的山神，绥若有些为难的皱了皱眉，正绞尽脑汁 的想着该如何安慰他，就见山神突然收起了眼泪。

  “我要回山神庙了，从今日起，我要潜心修炼，早日凝聚实体，离开这座山林。”

  “那你是做什么？”绥若问道。

  山神已经收起了所有悲伤，脸上只剩执拗，“我会去寻静姝的转世，这一次，我要比她的夫君更早遇见她。”

  “我想好了，我不会接受天庭的册封，我就做一个散仙，生生世世与她的转世在一起。”

  说罢，对着哪吒、绥若行了一礼，身形飘然隐入山林深处。

  绥若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等山神的身影彻底消失，她这才看向哪吒，脸上带着几分茫然。

  “三哥，他真能寻到静姝姑娘的转世，与她生生世世相守吗？”

  哪吒垂眸，对上绥若的视线。

  “他自诞生，未与外人相交，唯与老妇人亲近。待其出山，见识红尘万象，所思所行，便无从预料了。”

  绥若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三哥，静姝姑娘说的，都是真的吗？”

  “或许是真，或许是假。”哪吒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也可能，她自认为所言句句属实，实则早已被人蒙蔽。”

  一番话，把绥若绕糊涂了。

  哪吒却话锋一转，“起初我以为，他们这番说辞是为了给杨戬洗去嫌疑，其实不然。”

  “一眼识破仙凡血脉，除非修炼出法眼，三界之中，能有此道行的寥寥无几。”

  “杨戬的天眼、孙猴子的火眼金睛，同样可以一眼看穿。”

  “除此之外，便是哮天犬的鼻子了，他的鼻子可以追踪气味，亦可辨认血脉，只是要多加留心细查。”

  “况且三界皆知，哮天犬向来是一身漆黑、发梢凌乱的模样。”

  “三圣母心怀慈悲，若见它草菅人命，定会告知杨戬。以杨戬的性子，断不会留它性命。

  绥若明白了哪吒的意思，看向哪吒的眼神多了几分了然。

  “所以，他们真正的目的，仍是想嫁祸杨戬，甚至牵连他背后的王母娘娘？”

  哪吒浅笑颔首。

  见他这般模样，绥若突然皱起了眉，“三哥，我实在好奇，你为何对杨戬这般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