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千年平安京(一)
作者:随便写点什么
觥筹交错温柔乡,美丽的女子随着琵琶声动而衣袂翻飞,头上闪闪发亮的饰物随着她的动作而在灯光之下闪闪发亮,引得一众看客抚掌赞叹。
席间却不知为何,坐着一个穿着僧袍的年老僧人,和他人不同,他笑着对坐在上首的主人家笑道:“这琵琶声不俗。”
主人也抚须笑道:“确实不俗,嘈嘈切切,如风如雨,正如佳人做惊鸿之姿,相得益彰啊。”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琵琶四弦铮然一声,便是云歇雨收,那在堂下作胡旋舞的舞姬便伏身下拜。
主人高兴,笑道:“倒是要见一见这个弹奏琵琶的乐师。”言罢,他身边的小厮便承了主人的命令,高声道:“琵琶乐师何在,快些上来受赏。”
抱着琵琶颤颤巍巍走上来的,是个身量不足十三岁,脸上戴着面具,穿着乐师衣服也显得宽大的少女。
她抱着琵琶,瑟缩着肩膀跪在舞姬的边上,只听到那已经有些吃醉了的主人家笑道:“怎么还是个娃娃?戴着面具作甚?快快摘了。”
原本在她边上伴奏的笛师立刻上前道:“回禀主人家,她干娘前几日突然没了,一时找不到可以替代的人,只因这宴会日子是早定下的,她自告奋勇替她干娘来,小子来之前考效过她,着实是远胜她干娘,才让她来的……”
“至于这戴着面具么,她丑,她干娘都叫她丑奴……”笛师赔着笑脸向主人家解释着身边的小娘子为什么要戴着个面具。
“唉,此言差矣。”主人家却来了兴致,抚着胡须笑道,“我观这妮子身量虽薄,骨相却好,怎生成了丑奴?快快摘下面具,透透气,也好让老夫看看这小小年纪便习得如此惊艳技艺的乐师是何等天才人物。”
笛师满头的汗都已经快滴在毯子上了,还想要再说什么,却见那主人家吃醉了的脸上露出了愠色:“怎么,摘个面具都要如此推三阻四?”
这家主人是个官身,自然不是出身乐户的笛师能得罪的,在短暂的失声之后,便对着身边的小娘子道:“丑奴,摘了吧。”
这孩子是平康坊里的女奴,大约是因为长得丑,所以被亲爹娘扔了,她干娘捡她回家喂了几口讨来的羊奶,就收在身边当女儿养着。
少女瑟缩着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在座宾客无不倒吸一口冷气——该怎么说呢,若是那做胡旋舞的花魁娘子的脸是张细腻精致的描摹工笔,那眼前这个小妮儿的脸便是泼墨了。
那张小脸上,几乎一大半都是墨黑的瘢痕,浓到几乎让人看不清她的五官。
主人家的酒都醒了,捏着鼻子道:“这般天仙技艺,怎么被个夜叉学了去。快快戴上面具吧,莫叫这温柔乡都染了浊臭味。”
少女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了一句:“喏。”
便颤抖着手指,将面具带了回去。
宾客们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又复觥筹交错,交谈起诗词歌赋来。
只有丑奴跪在一边,浑身发冷,恨不得立刻从这个地方消失掉才好。
因为生的丑,所以走在路边的时候,也要紧紧地抱着琵琶,好让那比自己的身子都大出许多的琵琶遮住自己的脸。
只要紧紧地贴着路边走,低着头,就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被泼上了墨一般的脸和单薄的身子。
那个坐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老僧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跟着笛师退到了一边。
僧人再一次见到丑奴,是她拿出一文钱,给寺庙的功德箱添功德钱的时候。
她没有像是往常那样戴着面具,反而像是很虔诚一样,露出脸上的瘢痕,对着菩萨跪拜。
“小友求了什么呀?”老僧走上前去,慈祥地笑着问她。
——那日在宴会上,担忧拂了友人的兴致,他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再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心里会生出愧疚来。
丑奴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老僧人,思忖了一会,回答道:“大师父,我娘说,我们这些人托生在贱籍是命不好,我长得丑命就是坏上加坏……我要是以后每天从挣的钱里拿一文给菩萨,每天来求求她,是不是能让我下辈子漂亮一些呢?”
老僧只是慈祥地看着她,半晌之后,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能的。只是不需要每天,有余钱便可,其余心意到了,菩萨就知道你虔诚了。”
丑奴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这个时候,老僧才发现,这脸上如泼墨画一般的瘢痕之中,嵌着一双澄澈透亮,像是茶晶一般的眼睛。
再一次见到丑奴,却是一月之后,小小的丑奴抱着她的琵琶,像是泄了气一样坐在大佛殿前的阶梯上。
老僧走到她边上,与她并排坐着:“小友为何如此愁眉苦脸啊?”
丑奴没有看他,只是从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流出眼泪来。
“我自己长得丑,所以一直很嫉妒花魁姐姐,总想着……我要是能有花魁姐姐这样的美貌就好了,一定可以少吃很多很多苦。”
丑奴的声音飘忽茫然。
“可是,昨日,花魁姐姐的脸被划花了……那人前不久,还口口声声说着爱花魁姐姐……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呢?”
“美也好,丑也好……”
少女的声音随着眼泪,滴滴答答流淌着。
“为什么都这么可怜呢?”
“鉴真大师父……您能告诉丑奴吗?菩萨能告诉丑奴吗?像我们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人世间呢?”
鉴真只是看着她,最终还是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我现在……不能回答你。”
——第三次见到丑奴,是在平康坊外。
即将最后一次东渡的鉴真,用十文钱,将丑奴从平康坊赎了出来,又用一百文钱,买了她干娘留给她的,却是坊中财产的琵琶。
琵琶值一百文。
人却只有十文。
——“那以后就不要叫丑奴了,叫十文吧。”
鉴真和尚如是说道。
十文跟在赎了她的人身后,一直跟,一直跟着,直到他停下来问自己“为什么要跟着”。
“师父,十文无处可去,请带我去您要去的地方吧。”小小的孩子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向这个将她从小小的平康坊一角带出来的人。
“路途遥远,可能会葬身鱼腹。”
十文说:“我不怕。”
她只是一直抱着她的琵琶站在那里,像是风雨也摧折不了的芦苇。
阳光照在她的脸颊上,那满是墨色瘢痕的脸,衬得那双茶色的眼睛像是朝阳一般。
最终,小小的十文抱着她的琵琶,跟着赎了她的人,踏上了开往那个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国度的船。
她就这样抱着她的琵琶,站在船舷边上,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故乡的海岸,默不作声地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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