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你这家伙不要叫日柱了

  金凤在早上醒过来，想要去厨房弄点早膳填填肚子的时候，看到继国岩胜坐在廊下，手上停着他的鎹鸦玉鬘，脸上没有神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金凤觉得他似乎正处在一个难以言说的微妙状态。

  似乎……像是在为了什么事情高兴，又像是在为了什么事情难过——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微妙了，一时间难以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于是在沉默了一会之后，她选择直接将自己的想法问出口：“怎么了？”

  虽然意识到了她的存在，但是在她开口之前并不打算理睬她的继国岩胜抬起眸来安静瞥了她一眼，便将停在手上的玉鬘转向了金凤的方向。

  自从在那个雨夜被金凤死死抱住，不让她去向产屋敷主公报告之后，玉鬘就一直在生她的气，金凤后面拿干果子和鹿肉脯哄了它好久，才让这只小鎹鸦垂头丧气地承认自己是因为没有做到主人的命令而感到羞耻。

  这也让金凤忍不住感叹物似主人型这句话实在是放之四海皆准。

  玉鬘扭头看了一眼继国岩胜，才用那细细的声音对着金凤道：“日柱大人，于昨夜消灭了鬼王。”

  再听一次这个消息，继国岩胜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心中突然涌起的，那浓烈的五味。

  他应该为此感到嫉妒，连腹部的最深处都翻涌着酸水，事实上，他第一瞬确实是这样的感受——你看，连终结非人之物的王者这件事，自己那个仿佛神赐一般的胞弟也能轻易的完成，这是数百年来所有人拼尽全力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却偏偏被他做到了。

  为了能和至少和缘一比肩，他拼尽全力地训练着自己的剑技，可那又如何呢，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若是不借助外力，他一辈子也无法达到缘一所有的高度。

  然而，借助外力才能和缘一比肩，这又是何等可耻、毫无尊严的事情。

  只要一这样想，在焚烧、腐蚀心脏的酸褪去之后，舌苔上便泛起了再也无法忽视的苦。

  唯有那苦统统顺着痉挛的喉管咽下之后，他才稍稍、稍稍抓住了依然在跳动的心脏里缓缓伸出的那一抹游丝一般的高兴。

  看……这就是继国缘一，这就是自己一直在追寻的“烈日”。

  ——他从来没有追寻错啊。

  ——而自己，却已经被逼到死局中了。

  “……既然已经斩杀了鬼王，他很快就要回来了。”

  嫉妒是真实的。

  苦涩是真实的。

  ——高兴也是真实的。

  只是，一想到缘一就要回来了，心底的烦躁也是真实的。

  瞬息万变的情绪像是浪潮一样拼命推挤着他，最后汇聚在舌尖的，倾吐而出的，唯有一句：

  “……开心吗？”

  金凤看着明明在微笑，眉毛却微微垂下，似喜似悲的继国岩胜，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贯彻了自己的“诚”，扬起了真心的微笑：“我很高兴。”

  ——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一样，继国岩胜的眉毛舒展了开来。

  是。

  他就是想听到这样的回答。

  ——证明着，她自始至终，所说的一切对自己都没有丝毫谄媚和矫饰。

  ……那个“看见”自己的人，先“看见”了缘一。

  缘一要回来了，鬼王已经死去。

  那个名为继国岩胜的，不甘心的“自己”，前路尽断，仅剩归途。

  往往下定决心的时候，反而有一种连灵魂都上升的轻松感，继国岩胜轻轻吐出一口气，露出了一个微笑：“炎柱说他昏倒在了竹林，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一起去看看吧。”

  金凤思考了一下，点头道：“好。”这么说着，她便往后面的厨房走去，四海升平如今只剩下一个壶没有錾刻好，也不差这么几日，还是缘一更重要一些。

  因为稍后还有修葺被鬼袭击而弄塌的围墙，以及部分房屋的工匠要来，和阿万还有长三郎告别，给工坊落了锁之后，金凤便换上方便出行的男装，由继国岩胜牵着马往产屋敷主公的府邸去了。

  一路上，继国岩胜比以往更加的沉默，金凤抬起头来，看着天上的太阳，又将目光落在了继国岩胜的背影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一时找不到切入口，沉思了一会，还是决定什么也不说。

  对于继国岩胜，她能做的也就止于此了，剩下的……只能交给缘一。

  因为没有了鬼的威胁，傍晚的主公宅邸也比以往更加热闹一些，主公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是至少没有再进一步恶化了，由鹤姬夫人扶着，一步步挪过来看了缘一一次，又因为实在是太虚弱，最终还是被炼狱扶着回了寝殿。

  清信坐在一边，咬着嘴里的狗尾巴草道：“这样一来的话，鬼杀队也要解散了吧……完蛋，我没地方可以去啊。”虽然主公说会给足大家遣散费，可以自由的为了自己想要的未来去奔跑了，但是再仔细想想的话，自己想去的地方其实也只有一个罢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缘一：“真羡慕这个家伙啊。”

  一边的枫抱着自己的日轮刀：“即使遣散了，我也决定继续护卫主公，直到寿命的尽头。”

  本来这个乱世，很多人活不到弱冠就会死，要么被盗匪杀了，要么饿死，或者死于战场，他能活到二十五只是因为他加入了鬼杀队，那么别的也没什么好选了。

  “拙僧想要找一个寺庙安心诵经念佛，为百年来所有为消灭鬼患而战斗的人祈福诵经，直到生命的尽头……”弥勒丸双手合十，微笑着说道。

  从柱的位置上退下来的泷最近很少出现在产屋敷宅邸，这次也是为了看缘一才赶过来的，他听着这些人说着自己将来的打算，自己也难得思考了一下：“我好像也没有什么能去的地方……”

  清信反而想得更远了：“不知道女公子会不会来呢……”

  泷露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你还没放弃啊？”

  清信张了张嘴，似乎想要从嘴里说出什么会被人拳打脚踢的话来，但是好歹靠着最后一点点廉耻心和同僚爱憋住了，捂住了自己的嘴。

  泷面无表情：“……你小子不会是想说，等继国缘一二十五岁死了之后就轮到你了吧。”

  清信炸毛：“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不许告诉女公子！”

  枫忍无可忍从后面给了清信一记肘击：“你小子就是这样想的吧！”

  “想想又不犯罪！”清信抱着脑袋，屁股朝天，露出了吃痛的、龇牙咧嘴的表情。

  就在这一片一如既往，又仿佛有什么变化的热闹场景里，有一个属于少女的声音插了进来：“这么热闹呀，在聊什么呢？”

  众人抬起头来，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了身着男装，微笑着看着他们的金凤——以及她身后的面无表情的继国岩胜。

  金凤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往敞开的房门处看去，露出了短暂的惊讶神色，而后，便化作了春日盛放的樱花一般娇艳的笑容：“你醒了呀？”

  直到这时，所有人才齐刷刷的扭过头去，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无视了所有人，只是专注地望着少女方向的继国缘一。

  泷、清信、弥勒丸、枫：……

  好好好，你小子，我们在你边上吵成这样你眼睛都不睁开，女公子刚一来就醒是吧？

  你这家伙不要叫日柱了，叫恋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