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金杯

  金凤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继国岩胜坐在庭院门口，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锤子，歪着脑袋，皱着眉头，低着头看着被他卸下来的门板。

  他昨天晚上在杀死那只操纵梦境的鬼的时候，选择了一脚把门板踹开，导致了它不仅破了个大洞，还几乎断成两截，连接门板和门框位置的铰链也坏了，他显然是没做过这种事情，想要修理却完全不得要领。

  “岩胜大人！我把木板拿过来了！”长三郎从后面跑出来，在路过金凤的时候还顺便对她鞠了个躬，只见他手里抱着两块当初修葺庭院的时候拆下来、堆放在后面仓库的木板，高高兴兴如同献宝一样送到继国岩胜的眼前，后者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又继续盯着坏掉的铰链发呆了。

  他踹的太用力，铰链从中间彻底歪了，用锤子似乎也很难把它敲回原来那个能用的样子。

  而且……不管怎么说，直接用木板将门钉起来，再重新装回门板上，怎么看都太寒酸了，实在是有失体面。

  长三郎见他皱着眉头，连忙开口道：“我有帮师父修过门……直接用钉子将断裂的门板加固就可以了，岩胜大人请放心将这种杂活交给我，尽管去休息吧！”

  继国岩胜只是摇了摇头：“是我把门踹坏的，自然应该由我来修缮，花不了多长时间的。”

  他拿起一边的木板，用手背敲了敲，听了听声响：“……听上去似乎不太好……”并不是那种坚实、敦厚的声音，倒像是里面被虫蛀空了。

  金凤已经走到了两人边上，用手撑着膝盖弯下腰来：“需要帮忙吗？”

  继国岩胜向后微微退了一步，拉开了和她之间的距离：“……并不需要。”

  长三郎笑道：“女公子不用担心，尽管去忙您的吧，这里有岩胜大人和小人就够啦。”

  金凤看着被岩胜拆下来的，有一大半已经变形的铰链，笑道：“你们稍微等一下，因为山里湿气重，铁铰链容易朽化的缘故，当初在装这扇门的时候我就多准备了可以替换的铰链放在工坊里，我去拿了给你们。”这么说着，便转身往工坊的方向走去。

  “多谢女公子！”长三郎笑得露出了虎牙来，一副可爱的样子，看样子似乎是并没有受到昨晚上血鬼术的影响。

  等到金凤拿着铰链回到前庭的时候，却看到阿万和长三郎两个人，站在边上像是在给相扑手加油打气一样，瞪大眼睛，双手握拳，看着将袖子挽起来修门板的继国岩胜：“吸吸呼！吸吸呼！”

  岩胜：……

  ……到底在吸吸呼什么啊，他只是在修门板，又不是在生孩子。

  嫌弃归嫌弃，他终究也是没有狠下心来把这两个没大没小的笨蛋赶去后院干他们该干的事情。

  毕竟自己现在也不是什么鬼杀队的柱，只是一个普通的剑士罢了。

  金凤实在是没忍住，拿着门铰链笑出了声。

  阿万听到她的笑声，便小跑到她身边来：“女公子，把铰链交给我就好啦。”这么说着，便对着金凤伸出手来，金凤将装着铰链的袋子递到她手上。

  阿万看着金凤的脸色，有些愧疚道：“我昨晚上睡得太沉了，没有想到居然是恶鬼的伎俩，若不是有继国阁下在……”

  金凤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们没事就好了，我的衣服昨夜被鼻血弄脏污了，还要辛苦阿万为我清理。”

  阿万点点头：“我一定洗得干干净净的。”

  “我先去用早膳，然后就直接去工坊了……”金凤转向继国岩胜的方向，对方似乎并不打算和她说话，但是不知是出于礼节，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最终他还是抬起眸子来，对着她轻轻颔首，也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金凤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回到工坊继续工作。

  “四海升平”是一整套需要用一张打配合其他技艺慢慢细化、雕琢的“贡品”——所谓的贡品，不是说要多展现出制作者的巧思，事实上作为下国对上国的贡品，四平八稳、只有技艺而不带制作者感情，纯粹就是歌功颂德、颂扬帝王功绩、上国威仪的作品，才是上上之选。

  她将自己做出来的第一只金杯对着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仔细端详着，无论是左右对称还是錾刻的吉祥纹样都是无可挑剔，有了第一只杯子作为样子，接下来要保证“四海升平杯”中的其他三只都必须和它一模一样，不能有一点点的偏差。

  另外一边，继国岩胜经过一番努力，已经收拾好了门板，考虑着锯下来的碎木块尚且还能当做炉灶里的柴来烧，就兜着这些碎木块往后院过来，恰好看见金凤坐在窗前端详一只流光溢彩的金杯。

  从他这个角度和距离，若不是视力很好，他其实是很难看清女公子手上那只金杯上的纹样的。

  但作为曾经的上位者，继国岩胜很清楚，没有一个主君会拒绝用这样的杯子喝酒。

  他驻足看了一会，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修缮完被他踢坏的大门，他就该去休息了。

  而在另外一边，产屋敷主公看着落在自己身侧的玉鬘，听着鎹鸦关于昨夜的战斗，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虽然缘一君跟着鎹鸦们的报告，外出去寻找鬼王的踪迹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一定能碰到鬼王。

  而且随着呼吸法在队中的普及，力量的天平第一次倾斜向了人类的同时，必然会因为鬼数量的大幅削减，最终引来鬼舞辻无惨的注意。

  继国岩胜的情况也很复杂。

  此人作为继国家的家主，虽然极少和其他大名结盟，却也不是没有外出征战，击破过别的小城主的，可以说……此人手上所沾的人命，可能比死在他手上的鬼还要多得多。

  他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玉鬘的小脑袋：“……请替我感谢继国阁下。”

  玉鬘点了点头，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人和鬼是不一样的。

  鬼斩下头颅，业障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人会延续仇恨。

  ……离开了继国家的继国家主，会不会成为被他杀死，夺走了武士地位的“人”，复仇的对象呢？

  也许，再派遣一些人守卫在工坊周围才是上上策。

  远在工坊之中，金凤在工作了一天之后，舒展着身子伸了个懒腰，将第二只金杯收在匣子里，转身走出了工坊，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出乎她意料的是，继国岩胜此刻正坐在廊下吃茶泡饭，他的目光一直凝视着壮丽的晚霞，整个人显得又端庄又死板。

  听到金凤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瞥了一眼金凤，随后又垂下了目光。

  阿万的茶泡饭上通常会放一块腌渍得恰到好处的明太子鱼块，好吃之余，金凤总觉得作为晚餐，实在是太容易饿了，尤其是还要熬夜的情况下。

  继国岩胜的饭量其实也很大，只是和直来直去的缘一不同，他似乎羞于让人知道自己究竟能吃多少，也不太愿意让人看到他进食的样子。

  金凤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一锅饭他至少能吃一半。

  当然，也有可能长三郎这个能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也消灭了不少。

  岩胜见她似乎不准备避嫌，就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将身体正坐，面向金凤，双手放在腿上，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在沉默了一会之后，才开口道：“……昨夜同我说的那些话，请不要再向他人叙述了。”

  金凤愣了一下，笑道：“当然啊。我没有告诉过别人。”

  毕竟缘一不在乎这些，不会主动问起。

  告诉其他人又容易引来麻烦……

  岩胜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并不想把话说得那样明白，但眼前这个“愚蠢”却很美丽的女子根本不理解自己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半晌之后，金凤听到他发出了一声叹息。

  然后，她看到这个身高、体型和缘一别无二致，神情和动作却更有压迫感和危险性的，曾经的“上位者”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迫近了自己。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背撞到了廊柱上。

  不知为何，她看着继国岩胜那张冷冰冰的脸，一阵冰凉的，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紧张感悄然舔过她的肌肤。

  “罪人，以及罪人的后代，对于这个国家的人来说……是可以对之为所欲为的存在。”

  ——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了。

  ——不要再犯这种，把刀子递到别人手里的错误了。

  ——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能犯这种错误。

  “……你有着巧夺天工的技艺，就将一切都藏起来，安安静静做一个受人追捧的匠人，永远不要提及自己的出身。”

  金凤看着那几乎将阴影笼罩在自己身上的，神情冷漠的上位者，终于明白了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在提醒自己。

  就像是叔父说的那样。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反复无常的存在。

  金凤舒了一口气，笑道：“谢谢，我会注意的。”

  ——似乎，并没有把他的威吓放在眼里一般。

  继国岩胜不再理睬她，只是礼仪周到地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碗筷离开了廊下。

  月华的剑士，远远的，发出了一声叹息。

  ——她根本没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