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宛若披着羽衣的天女

  在金凤看来非常蹩脚的谎言，对于继国缘一来说却是可以全盘接受的。

  金凤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跟自己提出等她休养好之后，就要去继国家面见兄长，引荐他进入鬼杀队的卷毛红发大笨蛋，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他父亲虽然是个不靠谱的家伙，但是对兄弟俩的职业判断却非常精准。

  缘一要是当家主的话，一定会被其他上级武家和公家骗得连裤衩子都不剩下的。

  她有点头痛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你要不要再问问你的兄长呢？鬼杀队的作息几乎是日夜颠倒的，他这样在孩子甚至没有到蛏子之龄的时候就离开家，叫筱子夫人一个人怎么支撑继国家呢？你们家人丁本来就很稀少吧？而且……继国家的领地他明明管得这么好，现在离开反而没有办法照顾那些为了他舍生忘死的部下的家人了吧？”

  缘一沉思了一会，郑重点头道：“我会问的。”

  金凤：……

  不，看着不像是能好好问清楚的样子。

  看着金凤用拇指揉着太阳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缘一道：“你不用担心，我会向兄长修书一封，告诉他年后再前往继国家领地——在那之前，我会先送你回你叔父那边。”

  早在之前叔父来信的时候，就以非常严肃的措辞要求金凤今年一定要回家一次，毕竟她从大明带过来的牌位不能跟着她一起颠沛流离，都安排在了叔父出资修建的家庙祠堂之中，她去年没有去上香拜牌位，只是遥遥对着牌位的方向拜了一拜，已经是相当大不敬。

  叔父的言辞那般严厉恳切，就差没说她是还没嫁出去就胳膊肘往外拐的不孝女了。

  金凤虽然修书拒绝了叔父给她说亲，回去拜祭却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而且……过了年她就十八岁了。

  想到这里，金凤的表情更加没精打采起来。

  大概是看出她怏怏不乐，缘一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若有什么需要的，尽可吩咐我去做。”

  金凤叹气：“我在想带什么东西回去。”虽然说自己这趟是回家，但是皇室赐下的贡品她一样没有带，而且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情也只能告诉叔父，再不能让旁的人知道了，要知道人多口杂，自己的身份越是神秘，知道的人越少就越是安全。

  缘一看着她蹙着眉毛的样子，垂眸思考片刻，便提议道：“熊皮如何？”

  金凤抬起眼来，有些讶异地看着他：“熊皮？”

  “今早听藤之屋的管家夫人提到三里外的村庄，出现了体格极大的吃人熊。”现在是秋冬之交，熊没有储备够食物就会出来攻击人，加上战火弥漫，导致“人”变成了更加唾手可得的食物来源，以至于一些山林中的野兽养成了吃人的习惯。

  这对于原本就躲在山林里躲避战火的农人村民来说就更是雪上加霜了。

  而且这种巨熊的活动范围很大，迟早会为了找食物来到藤之家附近的。

  “确定是吃人熊，不是鬼吗？”金凤追问道。

  “有白天攻击人的目击。”缘一正坐回答道。

  金凤道：“你是打算去讨伐兽害？”

  缘一点头：“没有加入鬼杀队之前也做过。”

  虽然很多动物都会亲近他，但是伤人、吃人的凶兽不能放任其留在村庄附近这样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金凤问：“需要多长时间？”

  缘一则道：“速去速回，天黑之前能回来。”

  还没有等金凤点头，便听到外面传来一个活力十足，带着笑意的声音：“哎呀，你这个进步未免也太大了吧。”

  金凤侧着身子越过遮挡住自己视线的缘一，循声望去，才发现炼狱抱着刀站在庭院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身边站着双手合十的弥勒丸阁下。

  虽然自己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但是缘一应该是知道的。

  金凤当然知道炼狱指的“进步”是什么，笑着回答道：“是呀，我也这样觉得。”

  炼狱摆摆手，半开玩笑道：“女公子你未免也太溺爱他了。”

  金凤正色：“才没有呢，该批评还是会批评的。”

  缘一则膝行转身，对着炼狱道：“是主公的指示到了吧。”他将双手放在身前，微微伏下身子低头行礼，一副准备挨骂的样子。

  炼狱笑了笑，摇摇头道：“主公说……‘不必自责，望君自勉’。”

  伏身低头的缘一眼眸微微睁大，过了一会才道：“谨遵主公教诲。”

  炼狱看着他没有打算坐直的样子，笑道：“好了好了，别这样，女公子在看你呢。”

  缘一抬起头来，侧身回眸看了一眼对着他眨眼睛的金凤，炼狱看他这样，又补了一句：“若是要去讨伐吃人熊的话，我是可以前去帮忙的，女公子白日的安危，可以交给弥勒丸阁下。”

  泷的伤势恢复比较快，但是他目前的状态已经不能再继续胜任“柱”的位置，以至于目前本来就不满编的“柱”级剑士只剩下了五人，尽快找到合适的人继承水柱的位置才是泷的当务之急。

  缘一没有回答炼狱，只是扭头看着金凤，后者见他这样，两手一摊笑道：“你不会觉得我现在走路都打摆子的样，能跟着你吧？”

  缘一这才对着炼狱道：“好的。”顿了顿，又再一次强调道：“我会快去快回。”

  炼狱：……

  不是，你真的打算把她贴身带着是吧？现在是白天，藤之屋又是非常安全的地方，你摆出这副样子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啊。

  不过，只要缘一愿意出手，区区吃人熊确实是不在话下的，虽说他们的本职工作是杀鬼，但也不代表他们不会“管闲事”，吃人熊这种凶兽，能早点讨伐掉也是好事一桩。

  他扶住了额头，叹了口气：“那当然是要在太阳下山前回来的。”

  话音刚落，就看到缘一站了起来，走到了炼狱的身边：“走吧。”

  炼狱也忍不住感叹这个人行动起来未免也太迅速，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要去做了。

  “那么，就请女公子在这里安心等待了，我们俩去去就回。”炼狱笑着转身跟上，背对着金凤摆了摆手。

  只是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才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对缘一又说了一遍：“进步了呀，你。”

  缘一不明所以。

  炼狱干咳了一声，特别压低了他那大嗓门：“女公子在那边头疼要带什么东西回家，你就要去讨伐吃人熊……”

  对于女公子所在的那个家族来说，熊皮可能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但“仅靠一人之力就能讨伐体型巨大的吃人熊，并且将皮带回来”，这可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了。

  这几乎是在向所有人昭示，这个家族拥有一个武艺极其高强的成员。

  缘一道：“为女公子分忧而已。”

  炼狱：……

  一时间居然分不清这人说这话到底是从哪个角度出发的，护卫？臣子？还是……“丈夫”？

  嗨，算了，这是他俩的事情，他这个外人就不白操这份心了。

  在太阳临近下山的时候，金凤正坐在边上听着弥勒丸和算了一天账终于在管家夫人手上空闲下来的琉璃讨论《金刚经》，炼狱和缘一才堪堪带着熊皮赶回来。

  金凤对于吃过人的熊的肉不感兴趣，但是在看到那张连着头一起被完整剥下来，大概足有三米多高的熊皮的时候，还是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能长得这么巨大，这家伙一定吃了不少人。

  炼狱笑道：“哎呀，追踪和讨伐根本没有花多少时间，倒是处理熊皮和给村民分肉花了一点时间，只能说真不愧是缘一君啊。”他伸手拍了拍依然面无表情的缘一。

  面对好友的夸奖，缘一只是谦逊地侧过身，目光却落在了金凤的身上。

  面对他的目光，金凤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小幅度鼓掌，露出了可爱的神情来。

  于是，他便像是害羞了一样，移开目光，低下了头去。

  ——在第一片雪花落下之前，金凤还是勉强赶上了年关，折返回了自己和继国缘一相遇的开端之处。

  汪寿在见到继国缘一带来的熊皮之后，整个人捻着胡须啧啧称奇：“哎呀，这种大小的凶兽在倭实在是非常罕见的。”

  因为过得是“汉年”，又要祭祖，所以汪寿换下了身上的倭装，穿上了汉家男儿的装扮，雪姬和三个儿女自然也穿上了大明衣装，因为金凤要回来，雪姬还特意为金凤准备了一套长袄配着马面裙，雪姬身量小，穿着这一套显得有些玲珑，但以金凤的体型穿着却恰到好处。

  在收下熊皮，交给管家们前去处理的时候，汪寿安排了一位聋哑仆妇跟着，还是带着金凤来到书房，金凤将这段时间自己受到皇室嘉奖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汪寿。

  汪寿捻着胡子沉吟了半晌，显然是权衡利弊了许久，才以一个非常严肃的姿态道：“彼倭人，反复无常，轻恩义，重武力。不仅下民如此，上位者甚之，你要多加警惕，不可过分与之交心，不可使其知你根底。”

  金凤当然理解叔父在担心什么，点头道：“侄女知道。”若是出了什么事，有缘一在自己是可以逃走的，若是被有心人知道自己还有叔父一家，事情就会变得复杂起来。

  说到这，汪寿又捻着胡须沉吟道：“你身边的那个小子倒是个可以讲恩义的，颇有我汉家男儿风范……可惜……”他话锋一转，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侄女儿啊，你还没拿下他吗？”

  金凤脸颊一红：“他……我……他自有自己的难处……”

  汪寿将脸一板道：“跟在我汪寿的侄女身边这么久，先不提别的，光要说说你的名声清誉，该被他糟蹋完的早糟蹋完了，他还想跑不成？”

  金凤脖子一缩：“您刚说过他讲恩义啊。”

  “把你拖到十八岁叫讲恩义啊？”汪寿气得拍桌。

  对着这个上岸老海盗，金凤再泼辣也只敢缩着脖子听教训，时不时悄悄开口想反驳两句，又被叔父吹胡子瞪眼的样子给憋了回去。

  “这件事我自有打算……大不了自梳，待年纪大一些，再从族人里收徒过继，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嘛。”金凤小声嘟嘟囔囔。

  爹就是怕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没有遇到良人，临去之前连字都给她取好了。

  汪寿看着她委委屈屈的模样，叹了口气。

  虽说心里是想将兄长的这个大姑娘当女儿看待的，但这丫头性子烈得很，也终究不真是自己的女儿，若是想要自梳做个女户，他这个当叔父的倒也不是不能给她托底。

  “去吧，有些事，你自己要想想清楚……若是想不清楚，有叔父在。”

  大不了把那小子绑了，直接按着头拜天地！

  他不入赘也得入赘！

  金凤从书房里出来，身边的聋哑仆妇跟在她的身边，她想了想，还是绕道走到了客房那边看了一眼。

  发现自己的堂弟，也就是叔父家的小公子汪功成正挂在缘一的胳膊上荡秋千，玩得不亦乐乎。

  缘一抬起头来，将挂在自己胳膊上的小公子放下，目光落在了一身汉家女儿装扮的金凤身上。

  她穿和服的时候，衣装颜色向来比较素淡，头上也不戴任何配饰。而雪姬夫人给她选的这一身长袄马面，不仅颜色鲜艳，织锦花团锦簇，发髻之间、颈项、双腕之间皆是光华灿烂，着金佩玉。

  ——宛若披着羽衣的天女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