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怀抱金山却饿着肚子

  金凤早上离开的时候给琉璃太夫留下了一封书信，便跟继国缘一一起回到了之前和泷约定好的接头地点。

  “昨天松茂里基本上都是客人为了某个游女打架斗殴的事件，并没有鬼的踪迹。”泷洗掉脸上的浓妆，简单将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发团，跟继国缘一交换昨天晚上得到的信息。

  “樱华屋没有鬼的气息。”继国缘一道。

  泷抱着自己的日轮刀靠在窗边：“既然你说没有……”

  “不，”缘一摇摇头，“我认为不能掉以轻心。”

  泷想起来之前主公交付给他们的情报，想起眼前这个人在北方的时候遇到了人和鬼勾结，诱杀剑士的情况。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泷垂眸。

  花街是个看上去很繁华美丽，实际上却充斥着肮脏、扭曲、绝望的地方，为了博取一线生机，或者得到更多的金钱、权利，昏了头和拥有智力的鬼合作，也是一种选择。

  就是不知道这种与虎谋皮到底能维持多久罢了。

  隐藏在花街的这个鬼，在连续遭遇几个剑士之后，只要还拥有一定程度的思考能力，就一定会想到后续会有更强的剑士前来讨伐这件事。

  和人不同，鬼不需要社会身份，也不需要依赖金钱维系地位，想要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

  “也就是说，现在有两种可能性，一个是鬼意识到鬼杀队会派来更强的剑士，于是提前离开花街，躲避风头。”金凤坐在上首，看着两人交流信息，开口总结道，“还有一种是花街有人养鬼，帮助鬼藏身。”

  她顿了顿：“也许还有第三种可能性……”

  金凤将目光落在了继国缘一的身上：“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鬼能完全躲避掉你的能力呢？”

  缘一的通透世界能看到人的身体机构，同时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经过缘一的解释之后，金凤才能理解这种能力还能完全消除掉缘一身上被他称之为“斗气”的东西。

  虽然在金凤深入询问“斗气”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得到了来自继国缘一的“女公子的身上一直都是斗志昂扬的”。这样驴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但是金凤好歹还是稍微理解了一些相关的知识，这个世界上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会有微弱的斗气，缘一超乎寻常的感知能力能让他察觉到所有细微的气息变化。

  当然，离得太远就不太行了。

  缘一想到的是之前那个吃新娘恶鬼的结界，他摇了摇头，认真道：“我无法就此下定论，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在这里确实无法感受到鬼的气息。”

  金凤叹息：“所以，就是长期任务了呢。”

  泷笑了一下：“也不一定。”

  金凤诧异地瞟了他一眼，然后一下子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是钓鱼的饵么？”金凤白了他一眼。

  缘一道：“敌方正体不明，不可行此冒险之事。”

  泷摆了摆手：“我知道，接下来我还是会在松茂里继续调查那边的情况，其他两个地方也请你们要多加小心。”

  他将目光落在了继国缘一身上，调侃道：“你可得保护好她啊。”

  缘一垂眸点头：“必然竭尽全力。”

  泷看了一眼金凤，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放在榻榻米上推到金凤的跟前：“鎹鸦刚刚送来的，是鹤姬夫人的书信，以及你的家书。”

  “家书？”金凤有些讶异，因为她经常改换住所，送信不便的关系，叔父书信从原来的一个月一次，降低到了三个月一次，现在还没有到下一次寄来家书的时候呢。

  她拿起书信，先当着其他两人的面拆开了来自鹤姬夫人的书信，里面详细记述了泷向鹤姬夫人上报花街事宜之后，被鹤姬夫人狠狠训斥了一番“擅自将女公子拉入危险的卧底工作中”的行为。

  鹤姬夫人和产屋敷主公因“鬼杀队的水柱私自以您为饵，邀请您参与化解卧底”的事情，在信中向金凤郑重道歉，感谢金凤愿意帮助他们，并且劝说金凤无论如何不要做勉强自己的事情。

  金凤叹了口气：“看上去被骂得相当狠啊，水柱大人。”

  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这个时候倒是收敛了，他认真道：“谁骂我我都无所谓。”唯独只有被主公指责这件事……

  他会好好反省。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金凤好奇道，“泷大人为什么会加入鬼杀队呢？”

  泷愣了一下，回答道：“和其他人一样老套的故事。约定一起赎身的姐姐被鬼杀了，为了报仇加入了鬼杀队。”

  金凤看着他，突然从他的用词里捉住了一些小小的细节——“约定一起赎身”。

  泷却无所谓道：“很正常吧，出生在这的孩子，长得稍微漂亮一点都会去卖身的。”

  他的目光落在窗户外面，一个抱着木桶，用手巾包着头的女人，颤颤巍巍从窗下走过。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能赎身，走出这个地方……很多人二十五岁之前就会病死，或者被打死、被虐待致死……死在鬼的手上，我至少有机会报仇。”泷抽了一口手边的小烟枪，眼神迷离地吐了一口烟。

  金凤喃喃：“对不起。”

  泷看着她露出难过的表情来，笑道：“骗你的。”

  金凤：？

  水之呼吸的剑士发出了轻快的笑声：“女公子，不要因为对方是熟识的男人，就对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当真啊，万一他只是想博取你的同情，好一亲芳泽呢？”

  金凤：……

  缘一看到少女的额头上青筋直跳。

  过了一会之后，金凤才压下自己心里直往上涌的火：“那么，你刚刚说的那番骗人云云的话。我也不会信的。”

  泷眨了眨眼，浅笑道：“嗯。”

  缘一的目光微微移开，落在了金凤手中的家书上。

  金凤道：“家书我就不当着你们的面看了，我到房间后面去写回信。”言罢，便站起来，走到门侧拉开格子门，往里面一侧设有书桌的小书房里面去了。

  家书的内容倒也简单，也就是询问她今年过年回不回家，以及……在出了五服的远亲里，寻了一个人品不错的老实小子，想说给自己当赘婿。

  过了年关，她就十八了。

  毛笔饱蘸了墨汁，回信却迟迟不能下笔，最终落下一个墨点，在质量不好的宣纸上化开一团让人心乱如麻的痕迹。

  过了一会，她才叹了口气，在纸上落笔：“叔父大人谨禀，忽闻叔父为侄儿筹谋之事，不胜感激……”

  自己在心里，一直告诉自己，自己现在和继国缘一这样就很好，这是不是一种……自欺欺人呢？

  书房外侧，泷看着将目光放在格子门上，仿佛透过格子门，安静注视着里面人的继国缘一，坐到他边上，压低了声音道：“你猜，她叔父的家书里会写什么？”

  缘一道：“这是女公子的私事。”

  泷则没有他那么死板，笑道：“我猜，是催她回去嫁人吧。”毕竟这位老爷可是直接写信过来质问主公，为什么不把继国缘一直接入赘给那位女公子的人呢。

  缘一沉默。

  “我说啊，你到底在自欺欺人什么啊。”泷看着他，因为顾虑隔音效果不好，所以声音也没有太高，“你们现在这样，除了不做那档子事之外，难道和夫妇还有什么区别吗？普通的夫妇都没有这样如胶似漆，整日黏在一处吧？”

  缘一的手微微捏紧：“不要说这样的话。女公子听到会很困扰。”

  泷看着他木着脸，低着头，眼神无光的模样，忍不住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我说……”他用一个近乎挑衅的语气，轻声嗤笑道：“作为男人，你难道没有一丝一毫想过……想让那张伶俐的坏嘴巴，只能发出可爱的声（ku）音（han）来吗？”

  缘一抬头，那双原本就狭长、微微上挑的暗红色眼睛盯着泷，半晌，在周遭骤然变冷的氛围之下，泷才听到他用低沉、暗哑的声音开口道：“请停止如此无礼的发言。”

  泷看着他，轻佻的神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怜悯的神色。

  明明都已经到了稍稍试一下，真心就会立刻暴露无遗的程度了。

  ——真可怜。

  怀抱着金山，却要硬生生逼自己饿着肚子吗？

  “你要这样也行。反正不关我的事。”泷抽了一口烟枪，随意吐了个烟圈。

  缘一重新将目光放回到了格子门上。

  这时，房间的外门却被敲响了，泷站起来打开门，却发现外面站着一位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妇人。

  妇人送上了拜帖，笑道：“我是樱华屋的鸨母，请求拜见王夫子。”

  那份留给琉璃太夫的书信中夹杂了一首仿右军书法书写的白居易的小诗，运笔精妙，犹如金石雕刻一般，厚重又不失温婉，鸨母特意去请求懂汉文书法的人看了一眼，那人赞不绝口，还想花钱买下。

  鸨母便知道自己遇到宝了，连忙准备好拜帖，势要立刻将这位有意培养琉璃太夫书法汉学的夫子拿下，绝不能让他被松茂里和紫阳屋抢去才是。

  泷看着眼前满脸期盼的鸨母，露出了一个浅笑。

  ——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