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请小公子把武士大人借给我们几天吧

  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对劲的话，那就是这个被当地人称为“海坊主”的鬼，晚上从来没有上过岸。

  一般来说，鬼只要照到太阳就会被灼烧殆尽，就算海底幽暗，它们也不可能做到晚上完全不出来捕猎。

  唯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鬼上岸之后行动会变得不敏捷，本身胃口也不是非常大，所以赖在海底这个主战场就能避免和前来剿灭它的鬼杀队剑士正面交锋。

  缘一站在海边，海风带来海中飘散不去的恶鬼气味，脏污的珍珠白海浪被推到他脚下，在沙滩上留下一道洇湿的痕迹。

  金凤走到他身边：“想好怎么办了吗？”要是没想好的话，她倒是有个办法。

  “我下水。”缘一回答。

  冬天的海边，阴云遮蔽了阳光，让大海显得更加幽暗、无常。

  既然鬼不上岸，那他就下去，只要能在闭气的时间内把鬼找出来杀掉就可以了。

  金凤叹了口气：“我说，你稍微问一下我的想法怎么样？”

  缘一侧目：“不可以。”

  金凤跳脚：“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缘一摇摇头：“作为护卫，需要被护卫的人以血为诱饵将恶鬼引出，实在是过于失职。”

  金凤瞪大了眼：“等、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打算这样？”你这个脑瓜子原来也是能动的吗？

  缘一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金凤，似乎试图用这样的注视，让她打消放自己的血把鬼引上来这种想法。

  对于他这种虽然很安静，但是实际上充满压迫感的注视，金凤则完全不感冒，她扭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偷偷看向他们二人的海女村村民，想了想，还是一只手将面具推到了额头上，另一只手对着缘一鬼鬼祟祟地招了招手：“你耳朵过来下？”

  缘一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迟疑了一会，还是照做了。

  金凤稍稍凑过去一些：“你要在大白天把我一个人丢在一群可能会把我绑了卖去花街的人中间吗？”

  继国缘一：……

  他沉默了一会，徒然意识到一件自己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的事情，只是稍微接触了一些，他就自然而然开始明白——护卫凤阁下，压力实际上来自两方——对她虎视眈眈，视作佳肴的鬼，以及同样会觊觎她的……“人”。

  对于她来说，似乎人和鬼的界限并没有那么明显，两者都是同样应该被警戒的存在。

  少女说悄悄话呵出的暖气，被海风卷着吹动他的日轮耳饰。

  金凤后退一步，将面具拉回脸上——面具这种东西，方便是方便，但是戴在脸上到底太闷了，她只好苦中作乐想这东西能阻挡海风，保护她这张宝贝脸蛋。

  “所以，就按照我说的做吧，这是我在衡量战术和可能的危险之后做出的最合适的决定，当然你也能不听我的……”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娇嗔，“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金凤背着手往小屋的方向走去，缘一只是转过身。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仰起头，从背后吹来的海风扬起了呼出的白雾，而后抬起脚跟上了那个背着手的身影。

  而后当夕阳西沉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在继国缘一手持着那装着金凤鲜血的粗陶碟子站在海边，将那满满一碟血献祭一样、漫漫倾入波涛的时候，海浪几乎是立刻泛起了让人呼吸不过来的恶臭和压迫感，就像是台风即将袭来那样。

  这世上大约是没有鬼能在继国缘一的手上走过一个回合的。

  金凤觉得自己也是胆子大了，只要那个红色羽织的身影站在她的前面，即使是面对着让人恐惧的，足有三、四个人那么高大，形似鲨鱼，几乎完全没有人形的怪物时，她依然可以那么镇定的站在小屋里。

  在死亡、恐惧和她之间，隔着一个继国缘一。

  ——隔着一轮不会落下的太阳。

  村民原本躲在自己的小茅草屋里偷偷往外看，当那红色的刀光一闪而过，在苍茫的夜色下唤起一轮夜之骄阳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跪伏了下去。

  太阳对于海边的渔民来说，实在是充满了太多意向的存在了。

  缘一背身收刀，身后庞大的身影在海风中渐渐崩解，被灼烧殆尽。

  对比着跪伏在地上的村民，站在小屋前的金凤正在拍手，就算戴着面具，通透世界的力量依然可以隔着这一层阻隔，看到她脸上那种……看上去好像又要坑他了的笑容。

  缘一：……

  她又在打坏主意了……大概。

  这是对他来说，实在是能习惯到学会的事情。

  后半夜相对就比较热闹了，因为海里没了鬼，海女村剩下的一些村民在沙滩上点燃了木材堆，似乎是为了发泄这一年来的恐惧和痛苦，他们放任这篝火一直烧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晨，在克服的恐惧之后，村长鼓起了勇气，脱掉了鞋袜走进了冰冷的海水里，一个猛子扎了下去，丝毫看不出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在短暂的安静之后，海面并没有泛起让人恐惧的猩红，朝霞的红光扑满了海面，村长又从水里浮了上来，对着海边的村民发出了近乎狂喜到癫乱的呼喊声：“安全了——安全了————”

  等在沙滩边上的村民面面相觑，笑容同样在一瞬间充满了他们的脸庞，听着有些尖锐的笑声一下子充斥了整个沙滩，孩子们哈哈笑着蹬掉厚草鞋，赤着脚往尚且冰冷的海水里跑去，还有一些胆子大的居然跑到了缘一的身边。

  比起他们看上去更加敬畏缘一的长辈，孩子们的思维方式更接近小动物。

  缘一实际上并不擅长拒绝别人，就这么被一群孩子连拉带拽地拖到了海浪里，被对方泼得浑身湿透。

  金凤坐在小屋里，她自带一种让人不太敢靠近的威严，也多亏这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才让她免于缘一一样变成落汤鸡的下场。

  事后，金凤看着他那副头发打结，再给太阳一晒就要掉盐粒子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村长只好一个劲的向浑身都是海水腥苦味的“天神大人”道歉，希望他不要生孩子们的气。

  为此，还特别向金凤和缘一指路，告诉他们海女村附近的神社山上就有一处可以洗净身上海水苦腥气的温泉。

  金凤当然是无所谓的，只是缘一不去的话，考虑下两天的路程，他不马上洗干净，回到家就是一头臭臭的犟牛。

  幸好，金凤向来是个谨慎的人，考虑到了会有在海女村暂住的情况，所以带了一身换洗的衣物，不然就眼下这个情况，恐怕有些人就得光着身子裹着蒲草行动了。

  想到这，金凤就为自己的高瞻远瞩骄傲得挺起了胸膛。

  虽然自己不会下去，但是等在外面还是可以的。

  只不过，当她看到两个海女抱着衣服，松松垮垮地出现在温泉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惊恐——不是，你们上来干什么？

  “你们干什么？”

  两个年轻海女看着她整个人都向后退了一步，立刻发出了痴痴的笑声：“当然是来伺候武士大人和小公子的呀。”

  金凤：？

  什么伺候？伺候什么？

  对面两个少女看上去比自己还略小一些，虽然肌肤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粝，眼睛却很亮，她俩对视一眼：“嗯……不是很好说……嘿嘿。”

  “小公子，没有被‘伺候’过吗？”

  金凤：……

  “走走走，不需要你们伺候，不走我揍你们了！”金凤跳起来，“丁点大的小妮子，什么伺候不伺候的！”

  两个小姑娘被她吓了一跳，露出了一副害怕的样子来：“那……小公子不愿意我们伺候的话，我们去伺候武士大人……”

  “他也不需要！再不走我不客气了！”金凤炸毛。

  这才多大点的孩子，到底在干什么啊！

  像是没有想到“小公子”会发那么大的脾气，两个小姑娘委委屈屈一步一回头得转身向回去的方向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嘟嘟囔囔。

  “武士大人难道是小公子的男宠吗……”

  “那也没必要不让我们伺候呀。”

  金凤：……

  啊——————————

  她好像理解叔父当初说的那句“未服教化，行事作风如牲畜一般”是怎么回事了。

  她们两个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没人阻止她们吗？！

  还没等她冷静下来，顺着两个姑娘回去的路上，又有人抱着木盆过来，这次来的女人年纪略大一点，约莫二十岁上下的样子，还没等金凤赶人，她就露出了很爽朗的笑容：“之前海坊主作乱，我们村里壮年男丁几乎都死在了海里——不知道小公子愿不愿意赏脸……将武士大人借给我们一段时间……”

  金凤：……

  妇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容：“这样精壮的男人是很少见的……想必种子的质量也很好……”

  金凤：……

  好、好可怕。

  原、原来东瀛之地，民风竟然是如此的豪放吗？太震撼了。

  脑子都一时半会有些转不过来。

  “怎么了？”缘一散着尚且没有吹干的头发，一边穿着羽织，一边走到金凤身边，他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抱着木桶，含羞带怯的陌生女子。

  金凤一把攥住了还在状况外的缘一的袖子。

  “跑，别回头。”

  ——前面可是地狱啊。

  缘一：？

  ——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