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沈清语的技术传承
作者:妮薇甄
沈清语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案上堆着小山般的纸稿。有的墨迹簇新,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有的是工整小楷,有的是她自己的速记符号;有的画着奇形怪状的图样,有的列满密密麻麻的数字。
青蕊端了盏参茶进来,轻轻放在案角:“夫人,歇会儿吧。这都连着七八日了,天天熬到三更,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沈清语没抬头,手里笔不停:“就差最后几章了。等整理完,好好睡一觉。”
青蕊叹口气,退到门边守着。她知道劝不动。
沈清语正在整理的,是她这些年陆陆续续写下的各种手稿。有在北地时记的野菜图谱、草药方子、野外求生技巧;有在霍府当家时琢磨的记账法、管事章程、奖惩条例;有在天下镖局推行的那套物流管理、风险分摊、人员考核的办法;还有这些年零零碎碎“发明”的小东西——改良织机、省力农具、制皂法、甚至简单的火药配比……
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是成体系的,是另一个世界的知识积淀。但落在这时代的纸上,就成了零散的、片段的、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异端。
她曾犹豫过要不要把这些整理出来。毕竟有些东西,比如火药,太过敏感;比如现代管理理念,太过超前。但霍颜说:“藏着掖着,带进棺材里,不过是朽骨几根。挑那些利国利民、又不至于引发动荡的,整理出来,传给后人,才是真功德。”
所以她开始做了。这一做,就是大半年。
她将手稿分门别类:民生类、医药类、农商类、匠作类、算学类。每一类又细分章节,重新誊抄,配上插图,注明原理、用法、注意事项。
最难的是“翻译”——要把现代概念,用这时代能懂的语言讲清楚。比如“风险管理”,她写成“未雨绸缪,分险共担之法”;比如“流水线作业”,她写成“分工协作,各专其长之制”;比如“基础卫生防疫”,她写成“洁净避秽,防患未然之要”。
字斟句酌,反复推敲。常常为了一个词,枯坐半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沈清语点燃灯烛,继续伏案。写到“农具改良”一章时,她想起北地那些在寒风中垦荒的流民,想起他们用着笨重的耒耜,一天翻不了半亩地。她画了几张图:曲辕犁的构造、水车的原理、筒车的用法……一笔一划,极其细致。
这些图,她当年在北地画过简图,让工匠试着做过,确实省力不少。但那时条件有限,做出来的粗糙,也没推广开。如今细细画来,配上文字说明,将来若有心人见了,或许真能造出来,惠及万千农人。
夜深了。炭盆里的火弱下去,青蕊悄悄进来添炭。见沈清语还在写,忍不住又劝:“夫人,明日再写吧。您这几日,眼见着瘦了。”
沈清语这才搁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烛光下,她的脸确实有些苍白,眼下一圈淡青。
“快了。”她端起已经凉透的参茶,喝了一口,“明日就能完稿。完稿后,你帮我个忙——去请长安最好的装帧匠人,我要把这些手稿,做成一套书。”
“一套书?”青蕊愣了,“夫人要刊印发售?”
“不。”沈清语摇头,“只做三套。一套献进宫,给陛下;一套捐给格物学院,供学子研习;还有一套……留在咱们霍家,束之高阁,非嫡系子弟、非品性端方者,不得翻阅。”
青蕊似懂非懂,但还是应下:“婢子明日就去办。”
沈清语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让她精神一振。夜空无月,只有几颗寒星,冷冷地亮着。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蝶羽时,学过的那些知识:格斗、爆破、追踪、伪装……那些是用来杀人的。后来到了这里,她渐渐把那些暴力的部分封存起来,转而运用那些中性的、甚至善意的知识:医学、管理、农工、算学。
这些知识,在另一个世界或许平常,在这里,却可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她不是圣人,没想过拯救天下。但既然来了,既然拥有了,总该留下点什么。不为青史留名,只为那些在泥土里刨食的农人、那些在病榻上呻吟的患者、那些在商路上奔波的货郎,能因此过得稍微好一点。
这就够了。
十一月初三,稿成。
整整二十八卷,分装六个樟木书匣。沈清语亲自题写封签:《盛世百科》。字是娟秀中带着筋骨的小楷,墨里掺了金粉,在日光下隐隐生辉。
她唤来雷振,让他带着两名镖师,护送其中一套进宫。又让青蕊去格物学院,请山长过来取书。
宫里来得很快。高德亲自带人来的,见了那六大匣书,饶是见惯世面的大总管,也吃了一惊:“霍夫人,这……这都是您写的?”
沈清语微笑:“是这些年随手记下的杂学,不成体系。想着或许对朝廷、对百姓有些用处,便整理出来。请高公公呈给陛下,也算臣妇一点心意。”
高德郑重收下,临行前低声道:“陛下前几日还问起夫人,说夫人这些日子深居简出,不知在忙什么。老奴回去禀报,陛下定然欢喜。”
送走高德,格物学院的山长也到了。山长姓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儒生,却难得的开明,不排斥“杂学”。见了书匣,他先是一揖,然后才小心翼翼翻开一卷。
看了几页,陆山长的手有些抖。他抬头看沈清语,眼神复杂:“夫人,这些……这些技艺,若真能推行,功在千秋啊!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只是有些理念,与圣贤书所言,颇有出入。比如这‘分工协作’,讲究效率至上,未免……未免太过功利。”
沈清语早有预料,平静道:“陆山长,圣贤教我们做人,这些技艺教我们做事。做人要仁,做事要效。两者并不相悖。况且,”她顿了顿,“书院学子,将来有的要入朝为官,有的要经商治产,有的要悬壶济世。多学些实用的,总没坏处。”
陆山长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夫人说得是。老朽迂腐了。这套书,格物学院必珍之重之,择其适宜者,纳入学堂。”
送走陆山长,沈清语回到书房。最后一套书静静躺在书案上,她抚摸着光滑的樟木匣盖,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这些知识,就像她身体里长出的枝叶,如今剪下来,送出去了。虽然还会再长,但那一剪子的疼,是真的。
门轻轻开了。霍颜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刚从城外回来,去看了天下镖局新设的货栈。
“都送出去了?”他问。
“嗯。”沈清语点头,“心里……有点舍不得。”
霍颜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舍不得是对的。”他声音温和,“这些东西,是你的心血,也是你的铠甲。交出去,就像卸了甲。但清语,”他看着她,“真正的铠甲,不是这些知识,是你这个人。你在,霍家在,咱们的家就在。”
沈清语眼眶微热。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了眼。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沫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里,落在枯草上,落在桂树光秃秃的枝桠上。
静极了。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陛下御览《盛世百科》,龙颜大悦。特赐沈清语“文懿”二字为号,享亲王仪仗,并下旨将其中“农工”“医药”两部分,交由工部、太医院研习推广。又命格物学院将“算学”“农商”纳入常课,定期考核。
圣旨到霍府时,沈清语正在教霍玥打算盘。听完旨意,她只是谢恩,脸上并无喜色。
传旨太监走后,霍玥仰头问:“娘,陛下赏了这么多,您不高兴吗?”
沈清语摸摸女儿的头:“高兴。但更多的是……责任。”
“责任?”
“嗯。”沈清语望向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出来,照得积雪耀眼,“这些东西传出去了,用得好,是福;用得不好,是祸。娘得看着,得担着。”
霍玥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玥儿帮娘一起担着。”
沈清语笑了。
傍晚,霍颜回来,说起外头的反应:朝中有些守旧官员,果然上书质疑,说“妇人弄技,有违妇德”“奇技淫巧,惑乱人心”。但萧玦留中不发,反而在朝会上说:“霍夫人所献之书,朕看了。里头教的,是如何让田多产粮、如何让匠多出工、如何让商少损耗、如何让人少生病。若这是‘奇技淫巧’,那朕希望,这样的‘奇技淫巧’越多越好。”
这话一出,再无人敢非议。
霍颜说完,看着沈清语:“陛下是真懂了你的心意。”
沈清语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她独自去了祠堂。跪在蒲团上,对着霍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静静上了一炷香。
香烟袅袅升起,在烛光里盘旋,像一条无形的路,通往渺远的地方。
她想起那个早已模糊的现代世界,想起蝶羽短暂而血腥的一生。然后又想起这里:想起北地的风雪、霍府的宅斗、流放路上的厮杀、镖局初创的艰难……一幕幕,清晰如昨。
如今,她把那个世界带来的最后一点馈赠,也交出去了。从此以后,她只是沈清语,只是霍颜的妻子,霍玥霍瑾的母亲,霍家的主母。
没有遗憾,只有释然。
她叩了三个头,起身,推门走出祠堂。
雪后的夜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星河横亘,亿万颗星辰冷冷地亮着,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人间。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慢慢走回卧房。
灯还亮着。霍颜在灯下看书,等她。
她推门进去,他抬头,微微一笑。
“回来了?”
“嗯。”
没有多余的话。她脱了外衣,吹熄灯,躺在他身边。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
十指相扣,温暖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窗外,北风呼啸着掠过屋檐。而屋里,炭火静静地燃着,一室暖意。
这一夜,沈清语睡得格外沉。没有梦,只有一片安宁的黑暗。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那套《盛世百科》会开始在某个角落,悄悄改变一些东西。也许很慢,也许很难,但种子已经撒下,总有发芽的一天。
而她,完成了她能做的。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这片土地上,那些勤劳而坚韧的人们。
雪化了,春天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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