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全国巡检

  辰时三刻，武德殿内炭火暖融，却压不住空气里的一丝凝重。萧玦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霍颜昨日递上的奏疏，目光落在开头几行字上，久久未语。

  霍颜立在殿中，紫袍玉带，神色平静。他知道自己的请求有些逾矩——以“太师”之尊，主动请缨巡视全国，体察民情，这在历朝历代都不多见。太师是三公之一，通常是荣衔，用于安置功高德劭的老臣，并不承担具体政务，更别说离开京城四处巡察。

  但他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一是为了霍家。霍家如今看似安稳，实则根基尚浅。大哥霍铭掌皇商，是替朝廷管钱；二哥霍铮在北疆，是替朝廷守边；他自己闲居太师位，是皇帝的“旧友”。这些荣宠和权位，都系于皇帝一念之间。霍家需要一条更稳固、更长远的路，一条即使将来失去圣眷，也能让家族立足、惠及子孙的路。而要找到这条路，他必须走出去，亲眼看看这个新朝的天下，究竟需要什么，霍家又能做什么。

  二是为了他自己。这些日子闭门著书，写《商道》，越写越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漕运、盐铁、市舶、边贸、民生……书中可以谈道理，论大势，但真正的症结和机会，往往藏在最细微的民情里。他需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亲身去感受。

  三是为了萧玦，或者说，为了他与萧玦之间那份日渐微妙的情谊。他主动提出去当皇帝的“耳目”，去最艰苦、最偏远的地方，体察新政推行实情，了解民间疾苦，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我霍颜虽退，心仍在朝，仍在君。我不是躺在功劳簿上享清福，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继续为新朝效力。同时，远离京城这个权力漩涡中心，对霍家、对皇帝，都是一种缓释。

  殿内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良久，萧玦放下奏疏，抬眼看向霍颜：“太师，你年岁也不轻了，何必亲涉风尘，奔波劳苦？体察民情之事，自有御史台、巡察使去做。”

  霍颜躬身道：“陛下，御史、巡察，所察者，多为官吏政绩、刑狱钱粮。臣之所请，非为纠劾，而为‘观风’——观新政之效于闾阎，察商贾之困于路途，听百姓之声于田野。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地之见，需徐徐而行，细细访之。臣如今闲居，正有余暇。且臣出身商贾，后又总领度支，于钱谷流通、民生经济之事，或比寻常官员多几分体悟。若能为陛下拾遗补阙，略尽绵力，乃臣之本分。”

  话说得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萧玦手指轻轻敲着御案。他明白霍颜的用意，也清楚这其中的利弊。让霍颜出京巡察，好处显而易见：霍颜能力眼光皆属上乘，他去看，比一般御史看得深，看得准；他远离京城，能减少朝堂上一些不必要的猜忌和攻讦；他主动请缨，也表明霍家并无恋栈权位之心。

  但风险也有：霍家在北疆军中有旧部，在地方商界有人脉，若他借巡察之名，暗中串联，积蓄势力……虽说以霍颜的谨慎未必会如此，但帝王之心，不得不防。

  萧玦沉吟着，目光在霍颜脸上停留片刻。眼前的霍颜，比起当年在北地破屋中并肩谋划时，沉稳了许多，也疏离了一些。鬓角已见霜色，眼神却依旧清明坚定。

  “太师欲行，朕不拦你。”萧玦终于开口，“然，有几条规矩，需先言明。”

  “陛下请讲。”

  “第一，此行以‘体察民情、观风问俗’为名，非奉旨钦差，无纠劾、处置之权。所见所闻，可记录，可建言，但不得干涉地方政务，不得私自调动官府人力物力。”

  “臣遵旨。”

  “第二，随行人员，由朕指派。除你府中护卫外，朕会派一队御前侍卫随行护卫，并安排两名通晓文墨、熟悉典章的文吏，协助记录。所有行程开销，由内帑支应，不得收受地方馈赠。”

  “臣领命。”

  “第三，每月需有奏报，密呈于朕。所记所闻，务必翔实，不得隐瞒，亦不得夸大。若有紧急要情，可凭朕赐予的令牌，通过驿站六百里加急直报。”

  “是。”

  “第四，”萧玦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此行路途遥远，艰险难料。太师务必保重身体，量力而行。若觉劳累，随时可返京。朕……在长安等你回来。”

  最后一句，带上了几分旧日情谊的温度。

  霍颜心头微暖，深深一揖：“臣，谢陛下体恤。定当谨守规矩，不负圣望。”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萧玦当扬拟旨，赐霍颜“观风使”名义，许其持节巡察全国各道州县。又赐金牌一面，玉符一枚，作为身份凭证和紧急通讯之用。随行人员次日便定下：五十名御前侍卫，由一名姓韩的校尉统领；两名文吏，一位是翰林院年轻的编修，姓林，一位是户部老吏，姓钱。霍颜自己则只带赵桐和四名亲卫。

  消息传出，朝野反应不一。有人赞霍太师忧国忧民，年高不辞劳苦；有人猜疑这是皇帝对霍家不放心，变相外放；也有人冷眼旁观，看这位曾经的权相，能“观”出什么名堂。

  霍家内部，沈清语和霍铭都有些担忧。长途跋涉，风霜雨雪，霍颜毕竟不再是年轻人了。但他们都明白霍颜此举的深意，劝阻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反复叮嘱保重身体，勤通音信。

  十月初五，出行吉日。

  天色未明，雍国公府门前已备好车马。一辆青幔双驾马车，三辆装载行李物资的骡车。五十名御前侍卫和霍颜的亲卫都已上马，静候出发。韩校尉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话不多，但眼神沉稳，一看就是老行伍。

  霍颜与沈清语在门内话别。

  “路上小心，莫要逞强。”沈清语将一件厚实的玄狐皮大氅递给他，“北地寒冷，南边湿气重，衣物药草我都备足了，放在左边那个箱笼里。按时吃饭，少饮生水。若有不适，立刻停下休整，别硬撑。”

  霍颜接过，握了握她的手：“放心，我有分寸。家中事务，你和大哥多费心。玲珑阁那边，按你的想法做便是，不必顾忌太多。二哥在北疆，我会绕道去看看他，顺便送些东西。”

  “好。”沈清语点头，又压低声音，“你这次出去，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涉及地方官员、新政利弊，点到为止，莫要轻易表态。”

  “我晓得。”霍颜应下。他转身，对一旁的霍铭道：“大哥，皇商事务繁杂，你多保重。账目清晰，行事谨慎，便是安身立命之本。”

  霍铭拍拍他的肩：“三弟放心。你这一路，更要保重。”

  时辰到。霍颜不再多言，向兄嫂一拱手，转身上了马车。赵桐挥鞭轻喝，车马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在晨雾中渐行渐远。

  沈清语站在门口，望着车队消失在街角，久久未动。

  霍铭轻声道：“弟妹，回吧。三弟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载。咱们在家，把该做的事做好，便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沈清语收回目光，点点头。两人转身回府，大门缓缓合上。

  长安城的喧嚣渐渐苏醒，而霍颜的马车，已驶出城门，踏上了一条漫长而未知的旅途。

  马车里，霍颜靠坐在软垫上，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村庄。深秋的关中平原，麦苗初绿，远山如黛，晨光熹微。

  他放下车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制罗盘和一卷新绘的舆图。舆图上用朱笔标出了大致的行程路线：出关中，东行至洛阳，然后折向南，经南阳、襄阳，入江汉平原；再沿长江东下，至扬州、苏州；转而南下，过杭州、越州，直至岭南；最后西行入蜀，再由蜀道北返。

  全程近万里，跨越七八个道，数十州府。他将看到最富庶的江南，也将踏足最偏远的岭南；将见识漕运枢纽的繁忙，也将感受边关互市的艰辛。

  路很长，也很难。但他心中，却有一股久违的、近乎少年人的期待和跃动。

  他合上舆图，闭上眼睛。

  天下很大。而他，要去看看。

  车轮滚滚，一路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