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霍铭的皇家商业版图

  秋意已深，晨风里带着霜气。户部度支司衙署的后堂却暖意融融，四角铜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哔剥轻响。霍铭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只穿着件藏青绸面的夹袍，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几本厚册子。他左手拨着算盘，右手执笔，时不时在旁边的纸笺上记下几个数字。

  窗外隐约传来前衙书吏们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和低语声，那是度支司日常核销各地钱粮的动静。但霍铭此刻看的，却不是那些。

  他面前摊开的，是“漕运总司”“盐铁总署”“市舶司”以及新设的“皇家矿务局”这四大皇商衙门送来的九月上半月收支总账。

  自从萧玦将这几块最要紧的皇家买卖交到他手上，霍铭的日子就没清闲过。每日天不亮就要到衙署，往往要到戌时末才能回府。好在他在北地流放时管过营地的物资账目，后来又帮霍颜打理过霍家商业，对这些钱粮数字、货品流转、人情往来不算陌生。加上皇帝特意调拨了一批原户部、工部的老吏干员给他打下手，这才勉强撑起局面。

  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漕运总司九月上半月共发运粮船二百四十艘，计米麦三十万石，丝绸绢帛五万匹，盐铁茶瓷等杂货无数，总收入折银八万七千两，扣除船工、漕丁饷银、修船、沿途关卡常例等开支，净利五万二千两。盐铁总署的账更复杂，光是各地盐扬产量、铁矿产销、官仓出入，就列了十几页，净利约有六万两。市舶司的海外贸易利最厚，单是九月上半月从泉州、广州、明州三港报来的番货抽分和官营海船收益，就有四万余两。矿务局新设不久，主要还在勘探阶段，支出大于收入，略亏。

  霍铭一项项核对，拨算盘的手指稳而快。他的算盘是特制的，紫檀木框，牛筋穿就的檀木珠，拨起来声音清脆。在北地时物资紧缺，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练出了他对数字的敏感。此刻，他目光扫过盐铁总署“损耗”一栏的数字，眉头微微蹙起。

  “老吴。”他头也不抬地唤道。

  守在门边的一个五十来岁、穿着青色吏服的老者忙上前一步：“大人。”

  “河东盐扬九月报损比八月多了两成，原因写的是‘阴雨连绵，卤池渗漏’。你查过河东道九月的天气录了吗？”霍铭问。

  老吴是度支司的老人，专管盐铁账目，闻言立刻回道：“回大人，查过了。河东道九月上旬确有几扬雨，但雨量不大，且盐扬地势高，以往同等雨量，损耗最多增一成。这两成……下官已去文河东盐扬，令其详细说明，并派人前往查验，尚未回报。”

  霍铭点点头，没再追问，只在纸笺上记了一笔。继续往下看。看到市舶司“番货抽分”一项里，有“犀角十斤，象牙三十根，珍珠五斛”等名目，抽分比例却比朝廷定例低了半成。他手指点了点那行数字：“这个，按定例该抽多少？”

  老吴凑过来看了看：“回大人，按《市舶则例》，犀角象牙类，应抽十之三。这里只抽了十之二点五。”

  “谁经手核验的？”

  “是市舶司派驻明州的监事，姓郑。”

  “去函问明州监事，为何减抽。另，抄送市舶司总办，请其自查。”霍铭语气平淡，笔下又记一条。

  他看得细，问得也细。一旁侍立的老吴和另外两名书吏心中暗暗凛然。这位霍大人看着和气，话不多，可眼里不揉沙子。上任不到两月，已经揪出好几起账目不清、损耗异常、乃至私下减抽的苗头。偏偏他做事极有章法，发现问题并不立刻发作，而是先发文询问，派人核查，待证据确凿再行处置。既给了下面人改正的机会，也堵住了“苛察”“擅权”的口实。

  更重要的是，他管账，却不越权。漕运、盐铁、市舶、矿务，各有主官衙门，他只管账目复核和利润上缴。具体经营、人事任免，他一概不插手。每月定时将净利解入户部太仓，账目抄送皇帝御览，清清楚楚。

  这样一来，原先那些担心霍家借皇商之名揽权敛财的官员，渐渐无话可说。而下面那些衙门的主官，虽然觉得多了层监督，却也因为账目清明、自己衙门的利润增长有据可查，反而少了些被无端猜忌的风险——只要你不贪不占，霍铭这里就是一道护身符。

  一个上午就在算盘声和纸页翻动声中过去。午时初，霍铭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老吴端上一杯热茶：“大人，歇歇吧。厨下备了饭，您是在这儿用，还是回府？”

  “就在这儿吧。”霍铭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热微苦的茶汤入喉，精神稍振。他指了指桌上那几本账册：“下午你将漕运和盐铁九月下半月的预估做出来，尤其留意漕船北返时的带货量。眼看入冬，河道将冻，最后几趟船得抓紧。”

  “是。”

  简单用过午饭，霍铭没休息，又拿起一份“天下镖局”筹备进度的条陈看了起来。这是霍家自己的产业，与皇商无关，但萧玦知道后，非但没有怪罪，反而颇为赞赏，甚至亲笔题了“天下镖局”的匾额。有了皇帝背书，镖局筹备顺利了许多。霍铭将具体事务交给了威远镖局的雷振和几位老掌柜，自己只在大方向上把控。

  条陈上说，已在长安、洛阳、汴州、扬州、江陵、成都六大枢纽重镇买下或租定了分局扬地，正在修葺。招募的镖师骨干，除了威远原有班底，还从北疆退下来的老兵中择优选了三百余人，正在集训。初步的《镖局行规》《镖银计价章程》《失镖赔付条例》也已草拟完毕。

  霍铭看得仔细，尤其关注赔付条例。镖局走镖，难免有失。如何赔付，赔多少，是个大学问。赔少了，信誉受损；赔多了，镖局承担不起。条陈上写的方案是：按保价金额，分三等赔付。三等以下货品，失镖全赔；三等至一等，赔七成；特等珍品，赔五成。同时，若因天灾、战乱等不可抗力失镖，赔付减半。

  他提笔在“特等珍品赔五成”旁边批注：“过低。可提至七成，但保价费相应提高。另，增设‘议价镖’，特殊货物可单独议定保价及赔付比例。”

  批完，他继续往下看。条陈最后提到，已接到几笔试探性的小单，正在试运行。其中一笔是从长安往洛阳送一批绸缎，已平安抵达。

  霍铭嘴角微扬。总算有个好消息。

  他将条陈收好，正准备继续看矿务局的勘探报告，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书吏探头：“大人，雍国公府来人，说太师请您下衙后过去一趟，有事相商。”

  霍铭看看天色，已近申时。他应了一声，加快速度处理完手头几份急件，吩咐老吴几句，便起身出了衙署。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驶向雍国公府。霍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数字：漕运的利润、盐铁的损耗、镖局的赔付率……还有北疆的战事。前几日接到霍铮的信，说狼牙堡之围已解，但匈奴未退远，仍在伺机而动。朝廷援军与边军正在加紧清剿游骑，巩固防线。

  战事一日不定，北疆商路便一日不畅。这对刚刚起步的镖局可不是好消息。不过反过来想，若镖局能在这种时候仍将货物平安送达，名声也就打响了。

  马车停下。霍铭睁开眼，整了整衣袍下车。门房见是他，直接引往内院书房。

  书房里，霍颜与沈清语都在。炭火烧得暖，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热茶。见霍铭进来，沈清语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大哥辛苦，先暖暖。”

  霍铭接过，道了谢，在霍颜对面坐下。他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还算有神。

  “北疆有信来。”霍颜将一封短信推过去，“二哥亲笔，报平安的。狼牙堡守住了，但仗还没打完。”

  霍铭快速看完，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北疆商路……”

  “短期内肯定受影响。”霍颜接口，“不过，未必全是坏事。朝廷正需大量粮草军械北运，漕运压力会增大，但也是机会。大哥，漕运总司那边，能挤出多少运力？”

  霍铭心中早有盘算：“九月下半月，漕船主要集中在江淮往洛阳、长安运秋粮。若抽调部分船只改运军资，秋粮入库会慢些，但尚可调剂。关键是北边河道将冻，最晚十月底，漕船就得停航。要运，就得抓紧这一个月。”

  “军械粮草优先。”霍颜斩钉截铁，“陛下已下旨，户部工部全力保障北疆供给。大哥，你这边要协调好，别误了事。账目上清晰些，该抽调的抽调，该补偿的补偿，不要让人抓住把柄说皇商与民争利，或耽搁正赋。”

  “我明白。”霍铭点头，“已与户部周尚书通过气，漕运总司会专辟十条快船，组成‘北运专班’，专司军资转运，账目单列。沿途关卡一律优先放行，不得延误。”

  “如此甚好。”霍颜颔首，转而问道，“镖局筹备得如何了？”

  霍铭将下午看的条陈内容简述了一遍，尤其提到赔付条例的修改。霍颜听了，沉吟道：“赔付比例是门学问，低了失信，高了难支。你提的‘议价镖’不错，灵活。另外，镖局初立，声誉最要紧。头几趟大镖，宁可少赚甚至贴补些，也要确保万无一失。”

  “我也是这个意思。”霍铭道，“已让雷振他们，头三个月接镖，保价费只收市价八成，但务必确保安全。同时，在各分局张榜公示行规和赔付条例，让客商放心。”

  沈清语一直在旁静静听着，此时插话：“大哥，镖师集训，除了武艺，也要教些行规礼仪、各地风土人情，甚至简单急救包扎。走镖不光靠打杀，待人接物、应变处事同样重要。尤其北疆战事未平，若镖队北上，更需懂得如何与边军、地方官府打交道，如何避开战区，如何应急求援。”

  霍铭认真记下：“弟妹说得是。我回头就吩咐下去。”

  三人又聊了会儿。霍铭将盐铁损耗异常、市舶抽分不足等疑点也说了，霍颜只道：“按章程办，该查查，该问问。但要有实据，不要轻易定罪。如今盯着霍家的人多，小心为上。”

  “我晓得。”霍铭应下。看看时辰不早，他起身告辞。沈清语让丫鬟包了几样新做的点心给他带上。

  送走霍铭，书房里安静下来。炭火哔剥，茶香袅袅。

  霍颜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轻声道：“大哥这担子，不轻。”

  沈清语站到他身边：“但大哥担得稳。账目清明，行事有度，又不越权。陛下将皇商交给他，是看中了他的本事和分寸。”

  “是啊。”霍颜叹道，“霍家如今，大哥掌皇商，二哥在北疆，我赋闲在家。看似分散，实则各安其位。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北疆战事、新政推行、朝堂博弈，哪一处都不是省油的灯。”

  沈清语握住他的手：“路总要一步步走。眼下，大哥将皇商理顺，二哥稳住北疆，我们……把镖局和玲珑阁做起来。根基扎稳了，风雨来了，才扛得住。”

  霍颜反手握住她，掌心温暖。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连绵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这繁华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不得而知。但他们能做的，也只是守好自己这一方天地，尽力而为。

  夜还长。路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