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新政成效初显

  泾阳县，王百万的宅邸这几日格外“热闹”。不断有衣着普通、但举止气度与寻常农人商贾迥异的“访客”悄然而至，又匆匆离去。王百万亲自接待，言辞恳切，状若忧国忧民。

  “钦差大人明鉴，小老儿并非抗拒朝廷新政。只是那陈副使……唉，年轻人，急于立功，行事未免酷烈了些。”王百万对着一位扮作行商、实为英国公随员的男子叹气，“清丈田亩，小老儿家田产略有增添，倒也认了。可这评定等级……家中几块祖传的好水田，愣是被划成了‘中田’，这赋税一下子就上去了。找县里理论，陈副使只说依‘章程’、‘土样’而定，可那章程……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别说对待乡民了。为了赶进度，胥吏下乡，催促丈量，言语粗暴。西乡那扬冲突，起因虽是农户私怨，但若非衙役平日行事过于强硬，积怨已深，又何至于此？如今夏税在即，按新则，许多原本田少丁多的贫户，税赋是轻了，可像小老儿这样略有薄产的，负担却重了许多。长此以往，只怕……只怕乡间富者怨，贫者亦未必念朝廷好啊。”

  他边说边观察对方神色，又恰到好处地奉上一些“土仪”，尽是些不值钱但显心意的本地特产，绝无金银。那随员不置可否，只是仔细听着，偶尔问几句细节。

  类似的扬景，也在其他大户和某些对陈副使或新政不满的乡老家中上演。诉苦、抱怨、暗示官吏不公、担心民生……种种言论，经过精心修饰，通过不同渠道，悄然流向三位钦差的耳中。

  然而，钦差并非只有耳朵。英国公久经沙扬，察言观色是本能；张老将军性子直，却最恨背后弄鬼；徐阶宦海沉浮数十年，什么把戏没见过？他们并未只听一面之词，更未暴露身份大张旗鼓地调查，而是真正地混迹于市井乡间。

  集市上，张老将军扮作老农，蹲在墙角，听农人闲谈。

  “今年这税……听说按地亩算了？俺家地少，好像能少交点？”

  “少是能少点，可谁知道准不准？听说量地的时候，王家庄子的人手松得很，咱普通人家就卡得紧。”

  “别提了，西乡打架那事，俺知道，就是张三李四因为一道田埂吵了几年，这回量地又杠上了，跟朝廷新政没啥关系，衙役去了还拉偏架呢。”

  “陈副使？见过几回，黑着脸，挺凶，不过办事还算公道，王家上次想赖掉河边那块好地的等级，就没赖成。”

  茶馆里，英国公的随员喝茶，听商贩议论。

  “新定的市税是低了点，过关卡也没以前那么黑了。”

  “听说要统一斗秤？好事啊！省得每次买卖都提心吊胆。”

  “漕运公司招标？那可是大买卖，不过听说规矩严，走后门难。”

  田间地头，徐阶带着一名随从，像是游学的老儒，与正在收割的农户攀谈。

  “老丈，今年收成如何？税赋可能承受？”

  老农擦着汗：“收成还行，老天爷赏饭。税嘛……还没交，不过看了告示，俺家地少，丁税摊进去，算下来比往年是要轻些。就是不知道到时候胥吏来收，会不会再加码。”

  “听说清丈田亩，有很多不公？”

  “嗨，哪能没点猫腻？王家、刘家那些大户，肯定想少算点。不过这次县里查得紧，陈副使亲自盯着，还让咱们举报，听说真查出了几家，罚了。比以前光让大户欺负，总算有个说理的地方。”

  三位钦差所听所见，远比李崇文等人描绘的复杂。有怨言，有摩擦，有执行中的问题，但也有实实在在的利好和变化。尤其是普通农户和中小商户，对新政中的减负、公平举措，抱有相当的期待，对官吏的抱怨，更多集中于具体执行者的作风或可能的贪腐，而非新政本身。

  与此同时，陈副使那边，夏税收缴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张榜公示做得极为详尽，每个村、每户的田亩数、等级、应缴税额，清清楚楚。县衙组织了多个征收小组，由县丞、主簿等官员带队，分片包干，严格按榜征收，严禁额外加派。征收过程公开，允许农户核对。虽然仍有农户因赋税增加（主要是田亩多者）而不满、拖延，但大规模的抗缴或冲突并未发生。

  更关键的是，初步的征收数据开始汇总。与去年（战乱影响，征收不全）同期相比，试点县的钱粮入库数字，并未出现李崇文等人预言的“锐减”，反而因为清丈出部分隐匿田产和等级调整，加上商税改革的初步效果，总收入呈现出稳中有升的态势！尤其是按新则征收，来自田亩众多的大户的税收比例显著增加，而来自少地无地农户的丁税压力减轻。虽然绝对数字还不大，但趋势已经显现。

  一个月期限将满，三位钦差陆续回京。

  御书房内，萧玦单独召见了他们。

  英国公率先开口，言简意赅：“陛下，臣所见，新政推行，确有艰难，官吏急切或有之，乡间摩擦亦存。然所谓‘民变’、‘天怒人怨’，实属夸大。清丈田亩，触及大户利益，其有怨言，乃情理之中。然普通小民，多盼公平。夏税收缴，目前尚算平稳。臣以为，新政方向无误，但执行需更稳妥，监督需更严密。”

  张老将军性子更直：“陛下，老臣最烦背后嚼舌根！下面是有问题，但哪个衙门口没点毛病？关键看是不是真想干事！那陈副使，或许手段硬了点，得罪人，但老臣看他是在真干事，没偷懒，也没胡乱收钱。西乡打架那事，查清了，就是民间旧怨，跟新政扯不上边。有些人，自己利益动了，就拼命嚷嚷，想把水搅浑！陛下不可偏信！”

  徐阶最后缓缓道：“陛下，老臣遍历数县，新政之效，初现端倪。赋役略见均平，市井稍显活络，此其利也。然士绅之怨，基层之扰，亦不可轻忽。尤需防范执行官吏借新政之名，行苛敛之实，或急功近利，激化矛盾。李侍郎等所言，虽有过甚，然亦非全然空穴来风，乃士绅忧惧之折射。新政如医重症，用药不可不猛，然亦需时时观察，调配方剂，兼顾稳与进。”

  三人的汇报，角度不同，但核心意思一致：新政有成效，也有问题；方向对，但需完善执行，加强监督；李崇文等人的指控有夸大和利益驱动成分。

  萧玦心中了然。他需要的就是相对客观的判断。有了这个底，他就可以下一步棋了。

  几日后，朝会。

  李崇文等人见钦差回朝多日，皇帝却未对试点新政有叫停或严惩的迹象，心中不安，再次出列，追问调查结果，并暗示有人可能蒙蔽圣听。

  萧玦平静地听完，然后让三位钦差各自简述了调查所见。虽然没有直接反驳李崇文，但那些客观的描述，尤其是张老将军“最烦背后嚼舌根”的直言和初步的税收数据，已经让许多中间派官员心中的天平发生了倾斜。

  接着，户部尚书周明远出列，呈上了试点州县夏税收缴的初步统计对比，以及商税改革后市易司的报告。数据虽然粗陋，但增长的趋势和结构性的变化（大户税增，小户税减），清晰可见。

  “陛下，”周明远朗声道，“数据显示，新政试点，虽仅数月，已在均平赋役、稳定税源方面初见成效。士绅或有负担加重之怨，然此正为朝廷均平之本意。且天下赋税，本应量能而征。若只因少数人抱怨，便弃大利而就小弊，岂非因噎废食？”

  吏部尚书郑怀远也奏报，根据“考成法”季度核查，试点州县官员整体办事效率、落实朝廷政令的主动性，较非试点地区有明显提升，虽有问题官员被惩处，但亦有如蓝田县令等干吏脱颖而出。

  事实与数据，胜过千言万语的争辩。

  朝堂上一时寂静。许多原本观望的官员，看着那些虽然不完美却真实的数据，听着钦差相对客观的汇报，心中开始动摇。或许，新政并非想象中那么可怕？或许，真的能带来一些改变？

  萧玦扫视群臣，缓缓开口：“钦差所查，户部所报，朕已悉知。新政推行，艰难曲折，意料之中。有问题，则解决问题；有成效，则巩固成效。试点之举，本为探路。如今路已探明些许，虽有坑洼，然方向未错。着令，试点新政继续推行，相关章程据实情完善。对执行中确有不当、激起民怨之官吏，依律惩处；对造谣生事、诬告阻挠新政者——”

  他目光如电，射向李崇文等人所在方向，虽未点名，却让那一片官员脊背发寒：“一经查实，严惩不贷！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李崇文等人面色灰白，他们知道，这一回合，他们输了。皇帝的态度已然明确，新政的初步成效给了皇帝坚持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