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新政试点风云
作者:妮薇甄
泾阳县衙正堂,气氛凝重。新任“劝农副使”兼“清丈特派”陈副使坐在主位左侧,县令吴明达,坐在右侧,下首是县丞、主簿及六房书吏,再往下,则是被召集来的各乡“粮长”、“耆老”,以及县内几个有头有脸的大户代表,泾阳县最大的地主王百万赫然在座。
大堂中间,悬挂着新绘制的《泾阳县试行清丈田亩章程》告示,墨迹淋漓。章程详细规定了清丈步骤:由县衙牵头,各乡粮长、耆老配合,抽调部分识文断字、家世清白的生员或乡民,组成丈量队;携带统一制作的丈竿、号牌、图册;按村、按甲逐块丈量,当扬登记田主姓名、地块位置、面积、土质,并由田主、丈量人、监督耆老三方画押;所有数据一式三份,一份存乡,一份存县,一份封存送郡。严禁胥吏单独下乡,严禁勒索,严禁徇私更改数据。
陈副使目光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面孔,沉声道:“朝廷新政,意在均平赋役,苏解民困。清丈田亩,乃第一要务,亦是最难之务。本官受朝廷委派,吴县令受郡守重托,今日将诸位请来,便是要同心协力,将此大事办好。章程在此,规矩在先。望诸位乡贤、粮长,回去后广为宣导,令乡民周知,并遴选得力、公道人手,参与丈量。清丈期间,若有疑难争议,可报至县衙,本官与吴县令自当公断。若有胆敢阻挠清丈、隐匿田产、贿赂丈量、或借机滋扰百姓者——”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朝廷律法,新政铁令,决不姑息!前车之鉴,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他指的是之前因虚报垦荒、苛征钱粮被革职查办的那个县令。
堂下一片寂静。王百万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率先开口:“陈大人、吴大人放心,朝廷新政,利国利民,我等草民自当鼎力支持。王某在乡里,定当约束族人,配合丈量,绝不敢有二心。”话说得漂亮,眼神却有些闪烁。
其他几个大户也纷纷附和,但言辞间多留有余地。
乡间粮长、耆老们则大多沉默,他们夹在官府和大户之间,日子并不好过。
散会后,王百万回到自家气派的宅院,立刻屏退下人,只留心腹管家和账房先生。
“老爷,真要按照那章程,把咱家田地一亩不差地量出来?”管家忧心忡忡,“这一量,那些……那些‘黑田’可就藏不住了。”所谓“黑田”,是指未曾登记在官府鱼鳞册上的田地,或是买进卖出时未曾过户、或是以瘠报肥隐匿下来的部分。王家在泾阳田产号称万亩,实际可能多出两三成,且其中不少是以“中田”甚至“下田”的等级登记,实则都是上好的水浇地。
王百万端着茶盏,眯着眼:“硬抗肯定不行。姓陈的是北地来的愣头青,带着尚方宝剑,又有察访司的狗腿子盯着。那个吴明达,新官上任,也想做出点样子。明着对抗,是找死。”
“那……如何是好?”账房先生捻着山羊胡。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王百万放下茶盏,“丈量队不是要抽调乡民吗?咱们王家在乡里,族人、佃户、仰咱们鼻息过活的人有多少?想办法,让可靠的人进去。丈量的时候,手脚‘松快’一点,偏远一点的庄子,荒坡、沟坎、田埂,稍微‘多算’些进去,也无妨。甚至……可以主动‘揭发’别人家隐匿的田地,以示‘大公无私’嘛。”
管家会意:“老爷是说,咱们明面上配合,甚至表现积极,暗地里在丈量标准和具体操作上做些文章?把水搅浑?”
“还有,”王百万眼中精光一闪,“联络其他几家,通通气。这‘摊丁入亩’,加的是所有田主的税。咱们王家树大招风,不好明着来,但他们几家,未必没有怨气。让他们出头去闹,去质疑章程,去拖延。法不责众嘛。只要拖过了农忙,拖到秋后,朝廷那边压力大了,或许就有转圜余地。”
“老爷高明!”
类似的密议,在泾阳乃至其他试点县的大户宅院里,悄然进行着。新政的推行,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明暗交织的博弈。
清丈工作,在一种表面配合、底下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开始了。
起初几天还算顺利。丈量队由县衙小吏、乡老和部分乡民组成,按照章程,先选择了几个田产关系相对简单、大户势力较弱的村子开始。过程虽然繁琐,但依规而行,登记画押,没出大乱子。
但很快,问题接踵而至。
首先是“标准”之争。丈竿是统一制作了,但田亩形状不规则,尤其是那些有弧度、被沟渠道路分割的地块,如何折算成标准亩?章程虽有大致说法,但具体操作,全凭丈量人的经验和……倾向。王家安排进去的人,在丈量一些关系好的小地主或自耕农田地时,就“手松”些,将田埂、地边算进去;在丈量与王家有隙或普通佃户耕种的田地时,就“手紧”些,甚至故意少算。
其次是“等级”之辩。土质肥瘠,直接关系到未来“摊丁入亩”后折算赋税的系数。上田赋重,下田赋轻。如何评定?章程只分了四等,但具体到一块地,是偏上还是偏中?是下田还是瘠田?这中间的弹性就大了。负责初步评定的乡老,往往与当地大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再次是“隐匿”与“揭发”。果然,有人开始“主动”揭发邻村某户隐匿田产,或是声称某块“荒地”实为某某人家多年前典出未赎之田,产权不清。这些陈年旧账被翻出来,立刻引发纠纷,丈量工作不得不暂停,等待县衙裁决。而县衙面对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民间田土纠纷,往往焦头烂额,进度大受影响。
还有更直接的阻挠。在丈量到王家一个偏远庄子时,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乡民”,以“祖坟风水”、“破坏地气”为由,阻拦丈量队下田,推搡之间,损坏了一根丈竿。虽未伤人,但造成了恶劣影响。
消息传到县衙,陈副使脸色铁青。吴明达也感到了巨大压力,本地胥吏多有与大户通气者,办事拖沓;乡间阻力重重;朝廷又催得紧。
“这是给本官下马威啊。”陈副使冷笑,“王百万那边,有什么动静?”
随从汇报:“王家表面一切如常,王百万还派人来县衙,对丈竿被损之事表示关切,声称要严惩滋事者,但又说乡民愚昧,恐怕是受人蛊惑。”
“狐狸尾巴藏得深。”陈副使起身,“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吴县令,明日,你我亲自带队,去那个庄子。把察访司的兄弟也叫上几个,便衣跟着。再调一队县兵,维持秩序,非到万不得已,不必动武。重点,是当着所有乡民的面,把王家庄子附近的田,尤其是那些有争议的‘荒地’、‘坟地’,一寸一寸,公开丈量清楚!所有数据,当扬唱报,当扬记录,允许乡民围观、质疑。”
“这……若王家再煽动人阻挠?”吴明达担心。
“那就正好。”陈副使眼中寒光一闪,“抓几个为首的,好好审审,到底是谁在背后蛊惑。顺便,也查查这些‘乡民’里,有多少是王家的佃户、族人。新政推行,百姓本当受益,若有人胁迫百姓对抗朝廷,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立刻将我们遇到的这些阻挠手段——标准不一、等级争议、翻旧账、煽动滋事——整理成文,快马报与郡守和朝廷霍相、郑尚书。要让他们知道,地方执行之难,非在田间地头,而在人心鬼蜮。也需要朝廷给出更明确、更具操作性的指导,甚至……更果断的授权。”
次日,泾阳县西,王家庄子外。
烈日当空,田埂上挤满了人。有真正的乡民好奇观望,也有眼神闪烁、被推在前面的“闹事者”。陈副使、吴明达身着官服,坐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一队县兵持棍肃立。几名书吏准备好纸笔算盘。丈量队员拿着崭新的丈竿。
王百万也来了,坐在一旁,摇着扇子,笑容可掬。
“开始吧。”陈副使下令。
丈量从庄子边缘一块公认属于王家的上好水田开始。过程公开,每量完一垄,便大声报数,书吏记录,并请乡老中公认懂行的人复核。周围安静下来,只有报数声和算盘声。
接着是紧邻的一块“荒地”,长满杂草,但地势平坦。王家账房立刻站出来说,这是王家祖上留下的牧牛之地,并非农田。
陈副使不动声色:“章程有言,凡能垦作农田之地,皆需丈量登记,将来按则纳税。是否农田,非凭口说。来人,挖开表土看看。”
几个乡民上前,用锹挖开几处,下面都是肥沃的熟土。
“这……”账房语塞。
王百万脸色微沉,但依旧笑道:“既如此,便量吧。只是这地多年荒芜,当属下田。”
陈副使不置可否,让丈量队仔细丈量,并取了土样封存,言明送交郡里统一评定等级。
轮到那片所谓的“祖坟风水地”时,果然又有几个汉子跳出来阻拦,言辞激烈。陈副使使个眼色,县兵上前,不由分说将为首两个嚎叫最凶的按住。
“尔等口口声声祖坟风水,指出来,坟茔何在?碑石何在?”陈副使冷声问。
那几人支支吾吾,指着一片长草的小土坡。
“挖开看看。”陈副使命令。
“不可!惊扰先人,天打雷劈!”几人色厉内荏。
“若真是坟茔,本官自当叩拜请罪,并令王家另择吉地迁葬,费用本官来出。若是有人假托祖坟,阻挠国政——”陈副使目光如刀,“那便是欺君罔上,形同谋逆!挖!”
县兵动手,很快便挖开土坡,里面除了碎石乱草,空空如也。
周围一片哗然。王百万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陈副使站起身,走到被按住的两人面前,厉声道:“说!谁指使你们在此假称祖坟,阻挠清丈?”
那两人面如土色,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王百万的方向。
王百万霍然起身,怒道:“陈大人!此等刁民,与王某何干?大人莫非疑心王某指使?王某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陈副使盯着他,缓缓道:“王员外不必激动。本官只是依法审讯滋事者。是否与你有关,审过便知。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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