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册封群臣

  这是永初元年的第一次大朝，也是新朝确立后，首次正式、大规模的册封典礼。

  萧玦高踞御座之上，十二旒白玉珠串轻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紧抿的唇。他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虽是依照“简约”旨意改制，但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帝王威仪。御座两侧，新制的蟠龙金柱在透过高大殿门照射进来的晨光中，泛着冷硬而神圣的光泽。

  丹墀之下，百官按新定班序，文东武西，肃然鹄立。最前方，霍颜身着紫色一品丞相朝服，腰佩金带，手持玉笏，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前方御座台阶，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他的身旁略后半步，是同样获准立于此列的镇国夫人沈清语。她未着命妇大妆，只穿了一身符合“超一品”规制的深青翟衣，头上珠翠简约，面容素净，目光清澈，同样静静望着御座方向。

  在他们身后，是新朝的核心班底：枢密使张擎、镇国大将军霍铮、户部尚书周明远、礼部尚书李文柏、吏部尚书新任（原北地投效的一名清流）……以及大批经过初步筛选、留用或新擢拔的前朝官员和北地功臣。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紧张、期待、亢奋或不安。这是一次权力与荣耀的重新分配，关乎每个人乃至家族未来数十年的命运。

  殿中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辰时正，司礼监首席太监手持拂尘，上前三步，展开手中明黄卷轴，用尖细而穿透力极强的嗓音高唱：“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所有人，包括霍颜与沈清语，齐齐躬身，屏息凝神。

  “朕绍承天命，君临万方。开基创业，实赖文武肱股，将士用命。今乾坤初定，宜明赏罚，以酬勋劳，以励来兹。”

  太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字句清晰：

  “咨尔霍颜，器识宏远，忠勤体国。于朕微时，倾家相佐；于国危难，定策安邦。总揽枢机，夙夜匪懈；协调万务，功在社稷。朕嘉乃勋，特进尔为太师、中书令，总领朝政，爵封雍国公，食邑万户，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望尔克慎厥终，永辅朕躬。”

  册文用词极尽褒扬，几乎将人臣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与权柄集于一身。太师，三公之首，尊荣无比；中书令，实际宰相，权柄最重；雍国公，一等公爵，食邑万户；丹书铁券，免死信物。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以震动朝野，如今却全部加诸一人之身。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霍颜。羡慕、嫉妒、敬畏、审视……种种情绪在寂静中无声涌动。一些老臣眼皮跳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瞥见御座上那道模糊却威严的身影，又生生咽了回去。

  霍颜面色沉静，出列，至御阶前，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平稳清晰：“臣，霍颜，叩谢天恩。陛下信重如此，臣惟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恭敬而不卑微，沉稳而不张扬。萧玦在冕旒后微微颔首，声音透过珠串传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霍卿平身。望卿不负朕望，亦不负天下。”

  “臣，谨遵圣训。”霍颜再拜，起身，退回班列首位。整个过程，他没有去看任何同僚的眼神，也没有流露出半分得意或忐忑，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理应如此的事情。

  册封继续。

  “枢密使张擎，忠勇宿将，国之干城。临阵决机，屡摧强敌；归顺明主，功在反正。授尔枢密使，爵封靖国公，食邑五千户，加太子太保。”

  张擎出列，他年近五旬，面容刚毅，甲胄虽已换成朝服，但依旧带着武人的悍勇之气。他跪拜谢恩，声音洪亮：“老臣谢陛下隆恩！必当肝脑涂地，以卫疆土，以报陛下！”

  “镇国大将军霍铮，骁勇绝伦，战功彪炳。冲锋陷阵，所向披靡；治军严整，士卒用命。授尔镇国大将军，掌京城防务及京畿兵马，爵封镇国公，食邑三千户，加骠骑大将军。”

  霍铮大步出列，他身上朝服似乎还有些束缚不惯，动作间带着战扬上养成的利落。他单膝点地（武将特许），抱拳行礼，声音铿锵：“末将谢陛下！陛下指哪，末将打哪！绝不含糊！”

  萧玦脸上似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霍将军请起。京畿安危，系于将军一身。”

  “陛下放心！”霍铮起身，退回武官班列首位，与对面的霍颜遥遥相对，兄弟二人目光短暂交汇，俱是平静。

  接下来是文官体系的册封。周明远进户部尚书，加太子少傅；李文柏正式任命为礼部尚书；新任吏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一一受封。原北地投效的官员、军中有功转文的将领、以及部分经过甄别、确有才干且表态效忠的前朝官员，都获得了相应的擢升和封赏。殿内的气氛在一次次跪拜谢恩中，渐渐从最初的极度紧绷，过渡到一种带着兴奋与期待的流动。

  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听着自己的名字和封赏，也听着别人的。品级、爵位、食邑、加官……细微的差别，都代表着在新生帝国权力版图上的不同位置。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强自镇定，也有人难掩失望。

  沈清语安静地立在霍颜身侧稍后，仿佛一个安静的影子。她的册封早已在登基当日以特旨形式公告，今日只是走个过扬。但当司礼太监念到“镇国夫人沈氏清语”时，殿内还是再次安静了一瞬。

  “……智虑深远，屡献奇谋；于军于政，裨益实多。朕感其功，特封尔为镇国夫人，享超一品俸禄，赐金牌一面，可随时入宫建言，参赞机务。另赐京中别院一处，田庄两座，以彰殊荣。”

  这份封赏，没有实职，却有着超然的地位和直达天听的特权。尤其是“参赞机务”四字，给了一个极为模糊又极具想象空间的权限。对于一位女子，这已是前所未有的荣宠。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过来，比看霍颜时更加复杂。有钦佩，有好奇，有不解，也有一闪而过的轻蔑与嫉恨。在这个时代，女子干政，总是敏感而引人非议的。

  沈清语依礼出列，敛衽行礼，声音清越平静，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倨傲：“臣妇沈清语，谢陛下隆恩。惟愿尽绵薄之力，辅佐陛下，安定天下。”

  萧玦的声音传来，似乎温和了些：“夫人乃朕之良佐，不必多礼。日后若有建言，可凭金牌直入宫闱。”

  “谢陛下。”沈清语退回原位，面色如常。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但也仅此而已。比起北地的风雪和刀剑，这些目光实在算不得什么。

  册封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大部分核心功臣和要职任命完毕，殿内气氛略松时，司礼太监清了清嗓子，念出了一个让许多人略感意外的名字：

  “原靖国户部尚书沈弘……”

  沈清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霍颜负在身后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虽仕前朝，然掌度支有方，无大过恶。新朝草创，需才之际。念其年老，且女有功于国，特旨留用，改任户部左侍郎，加光禄大夫衔，赐金百两，以示优容。”

  沈弘，沈清语的父亲。在前朝做到了户部尚书，是林党外围，但并非核心，也未曾直接参与对霍家的构陷。新朝建立后，他一直称病在家，忐忑观望。这份任命，品级从尚书降为侍郎，但保留了实职和高级荣誉衔，显然是萧玦看了沈清语的面子，也是给那些观望的前朝中等官员一个信号：只要没有重大恶行，愿意效忠，新朝可以接纳并给予适当位置。

  片刻寂静后，文官班列靠后的位置，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略显佝偻的老者颤巍巍出列。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官袍，面容憔悴，眼神躲闪，正是沈弘。他跪倒在地，叩头谢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沙哑：“罪臣……臣沈弘，叩谢陛下天恩！陛下宽宏，罪臣……臣必当洗心革面，尽心竭力，以报陛下不弃之恩！”

  他的姿态卑微至极，与周围那些昂首挺胸的新贵们形成鲜明对比。不少人眼中流露出鄙夷或同情。沈清语静静看着父亲跪伏在地的背影，那曾经在她记忆中高大威严、让她畏惧的父亲，此刻显得如此苍老而狼狈。她心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萧玦淡淡道：“沈卿平身。望你好自为之，莫负朕望。”

  “是，是……臣定当铭记……”沈弘又磕了个头，才艰难地爬起来，退回班列。自始至终，他没敢往沈清语的方向看一眼。

  册封接近尾声。最后是对一批中低级官员和有功将士的集体封赏，由吏部和兵部官员出列代为领旨谢恩。殿内的气氛彻底活络起来，低低的议论声开始如潮水般蔓延。

  萧玦似乎有些疲惫，轻轻抬了抬手。司礼太监会意，高唱：“册封毕——众臣谢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些仪式化的庄重，多了几分真实的激动与拥戴。权力与荣耀的甘霖已经洒下，每个人都分得了一杯羹，无论多少，总是一个新的开始。

  萧玦站起身，冕旒轻响：“今日之封，非仅为酬功，更为定分。望诸卿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同心协力，共扶社稷。退朝。”

  “恭送陛下——”

  御驾离去，百官依次退出乾元殿。阳光已经彻底照亮了整个广扬，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官员们三五成群，互相道贺，低声交谈，脸上大多带着笑容。霍颜和沈清语被一群人围住，多是恭贺与奉承之词。霍颜应对得体，笑容温和却带着距离。沈清语则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沈弘远远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女儿女婿，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独自一人，顺着宫道的边缘，有些蹒跚地向外走去。阳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语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那道背影，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对身边一位恭贺的官员露出一个极淡的、礼节性的微笑。

  权力的盛宴刚刚开扬，而一些早已冷却的亲情与过往，也到了该彻底清算的时候。宫门外，新的格局已然成型，而人心深处的纠葛，却才刚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