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定都之议

  承天殿内，新制的蟠龙金柱在晨光下泛着肃穆的光泽。御座之上，萧玦已换上玄底赤纹的衮服，虽未行登基大典，但摄政王仪制已与皇帝无异。丹墀之下，文武百官按新朝班序肃立。文官以中书令霍颜为首，其后是尚书左仆射周明远、礼部尚书李文柏等；武将以枢密使张擎为首，其后是枢密副使王孝杰、骠骑大将军霍铮等。殿内一片肃静，只闻衣袍摩擦的窸窣与殿外风中旌旗的猎猎声响。

  朝议已近尾声，几项关于春耕督促、边关防务、长安治安的议题逐一议定。就在侍殿宦官准备宣布退朝时，新任礼部尚书李文柏，手持玉笏，趋步出列，躬身道：“臣有本奏。”

  “李卿请讲。”萧玦的声音自御座传来，平稳而威严。

  李文柏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久无定都。如今天下虽未尽归王化，然关中已定，朝廷初立，亟需确立万世之基，以安天下臣民之心。臣请议定都之事！”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凝。定都，乃国本之重，牵一发而动全身。

  萧玦目光扫过众臣：“众卿以为如何？”

  短暂的沉默后，议论声渐起。

  最先开口的是新任工部侍郎，一位原长安工部的老匠官，姓郑，以熟悉长安城建著称。他出列道：“殿下，微臣以为，都城当选长安。长安乃前朝旧都，历经数百年经营，城高池深，宫室完备，街衢如棋，更有八水环绕，关中沃野千里，足以为凭。且天下人心中，长安即是帝都。定都于此，可承天命，顺民心，省却新建之靡费。”

  他说的在理，不少出身关中或已在长安置业的官员纷纷颔首。

  但立刻有人反驳。出列的是新任吏部郎中，一位来自山东的士子，姓崔，言辞犀利：“郑侍郎此言差矣！长安固然曾为帝都，然历经战乱，宫室多有损毁，城墙需加固，百业待兴。更关键者，长安偏居西陲，对掌控中原、威慑江南，鞭长莫及！前朝之衰，与定都长安、政令难通四方，不无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依臣愚见，当选洛阳！洛阳居天下之中，四通八达，漕运便利，可控扼中原，震慑四方。且洛阳宫室基础犹存，稍加修葺便可使用，耗费远低于长安大兴土木。此乃居中驭外之良策！”

  “洛阳？”立刻有武将嗤之以鼻，“崔郎中可知，洛阳虽处中原，却无险可守！四周皆平原，若生叛乱或外敌入侵，如何防御？长安有潼关、武关、散关、萧关四塞之固，退可守，进可攻，方是帝王基业！”

  “王将军只知守成，不知进取！”一位江南籍的御史出列反驳，“如今天下未定，正需殿下锐意进取，澄清玉宇。都城居中，政令朝发夕至，调兵遣将迅捷，方能快速平定四方。困守关中一隅，岂非自缚手脚？至于防御，岂能仅靠山河之险？民心向背，方是真正坚城！”

  朝堂之上，迅速分成了“长安派”与“洛阳派”，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不休。长安派多有关中籍官员、部分武将及保守老臣支持，强调根基、防御与正统。洛阳派则多有中原、江南籍官员及部分锐意进取的少壮派支持，强调枢纽、进取与效率。双方互不相让，气氛渐趋激烈。

  萧玦面色平静，听着下面的争论，目光却不时瞥向文官班首的霍颜。霍颜一直微垂着眼睑，似在养神，并未参与争论。

  “够了。”萧玦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他看向霍颜：“霍相，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霍颜身上。这位新朝宰辅，他的意见无疑举足轻重。

  霍颜缓缓出列，步履沉稳，先向御座一礼，然后转身，面向众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同僚所言，皆有道理。长安有山河之固，洛阳居天下之中，各有所长。”

  他先肯定了双方，随即话锋一转：“然定都之议，非仅比较地理优劣，更需考量时势、民心、财政及长远国策。”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一，时势。如今江南未平，中原未靖，蜀中、荆楚观望者众。若定都洛阳，看似居中，实则四面皆需布重兵防御，且洛阳宫室虽存，然经前朝末帝及林党祸乱，损毁严重，若要恢复旧观，所费未必少于长安。更紧要者，我军根基在关中，主力将士多北人，家眷产业多在长安附近，骤然迁都，军心民心思虑，易生变故。”

  长安派众人闻言，面露喜色。洛阳派则脸色微沉。

  “其二，民心。”霍颜话锋再转，“长安百姓经此大乱，惊魂初定，正需朝廷坐镇，以安其心。若朝廷刚入长安便议迁都，恐令关中百姓以为朝廷不欲久留，人心再次浮动。而洛阳乃至中原百姓，对新朝尚在观望，此时定都洛阳，未必能收立竿见影之效，反可能激起关中离心。”

  这下，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不由点头。

  “其三，财政。”霍颜语气平稳，却切中要害，“新朝初立，国库空虚，百废待兴。无论是大修长安宫室，还是在洛阳大兴土木，皆是巨耗。当务之急，是恢复生产，安抚流民，整军经武，平定四方。将有限钱粮用于民生军需，远比耗费在宫室城池上紧要。”

  周明远忍不住用力点头，他掌管度支，最知钱粮艰难。

  “然则，”霍颜看向洛阳派众人，“诸位所言‘居中驭外’，亦是金玉良言。天下未定，都城偏西，确有其弊。”

  他转向御座，躬身道：“臣有一折中之策，请殿下圣裁。”

  “讲。”

  “臣建议，暂定长安为都。”霍颜清晰地说道，“一则稳定关中根本，安抚将士百姓；二则利用现有宫室衙署，节省开支；三则借关中地利，稳固后方，全力经略东方、南方。”

  “然，仅为‘暂定’。”他强调，“可同时敕令工部、户部，暗中开始筹划洛阳宫室、城池、漕运之整修，但不急于大规模动工，可先做勘察、设计、储备物料。待天下大定，江南归附，中原稳固，国库充盈，再行迁都洛阳之举。届时，长安可为西京，洛阳为东京，两京并重，兼顾根基与枢纽。”

  “在此期间，”霍颜继续道，“为弥补长安偏西之弊，可强化驿传体系，确保政令畅通。可在洛阳设立‘行台’或‘留司’，由殿下钦派重臣坐镇，处理中原军政要务，代表朝廷威仪，震慑四方。如此，既不伤根本，亦不误进取，更可量力而行，循序渐进。”

  殿内一片寂静。众人都在消化霍颜这番话。

  暂定长安，预留迁都洛阳之后路，设行台以补偏西之弊。这方案既照顾了现实困难，又指明了未来方向；既安抚了关中人心，又未放弃进取中原的蓝图；更重要的是，财政上可行。

  长安派虽然觉得只是“暂定”，但毕竟都城还在长安，且霍颜强调了长安未来西京的地位，算是保住了根本颜面。洛阳派虽然未能立刻定都洛阳，但迁都计划已被提上日程，且设行台等于提前布局中原，也算有所得。

  更重要的是，这方案务实、稳妥，符合新朝当前最需要的“稳定”与“发展”基调。

  萧玦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霍颜此议，面面俱到，深合他意。他本就在两难之间，既知长安偏西之弊，又虑及现实根基与财政，霍颜的折中之策，可谓解了他的难题。

  “霍相老成谋国，此议甚善。”萧玦缓缓开口，一锤定音，“便依霍相之策。即日起，以长安为都城。敕令工部、户部，秘密筹划洛阳宫室城池修缮事宜，以备将来。另，设‘洛阳行台’，总领中原军政，人选……容后再议。”

  “殿下圣明！”众臣齐声应和。一扬可能引发朝堂分裂的争论，被霍颜一番务实而富有远见的陈词悄然化解。

  退朝后，萧玦将霍颜单独留了下来。

  两人在承乾殿偏殿对坐。萧玦亲自给霍颜倒了杯茶，叹道：“今日朝议，多亏霍卿。否则，长安、洛阳之争，怕是要僵持不下，徒耗精力。”

  霍颜双手接过茶盏，恭敬道：“殿下过誉。臣只是就事论事。眼下确非大举迁都之时。”

  萧玦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霍颜：“霍卿提议设‘洛阳行台’，此职权重，需一位能统筹全局、镇得住扬面的重臣前往。卿心中可有人选？”

  霍颜心中一动，知道这是萧玦在试探，也可能是在给他机会推荐自己。但他早已打定主意，不会将自己或霍家核心人物过早置于远离权力中心的位置。

  “此职关乎中原稳定，非同小可。”霍颜沉吟道，“需一位既懂军事，又通政务，且对殿下绝对忠诚的干才。张擎将军老成持重，熟悉关中及中原情况，或可胜任。王孝杰将军亦可作为副手，其麾下兵马亦可部分移驻洛阳，加强防卫。”

  他推荐了张擎，既给了这位老将一个实权位置，也符合其能力和资历，更重要的是，张擎是纯粹的武将出身，虽然忠诚，但在朝堂中枢的政治影响力远不如自己，将其外放，既能加强中原控制，又不会对长安中枢造成太大影响。

  萧玦看着霍颜，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霍颜神色坦然。最终，萧玦点了点头：“张老将军确是合适人选。此事朕会再斟酌。霍卿，定都之事已定，接下来便是登基大典与新政推行，还需你多多费心。”

  “臣分内之事，不敢懈怠。”霍颜躬身。

  离开皇宫，霍颜坐在回府的马车中，微微闭上眼。今日朝议，他提出“暂定长安”，固然是出于现实考量，但也暗合了他和沈清语“逐步铺垫”的思路。将张擎这样的军方重臣外放洛阳，既加强了地方控制，也在无形中调整了长安的权力结构。而“迁都洛阳”的远期规划，更是为将来自己“功成身退”后，朝廷重心的东移埋下了伏笔。一切，都在按照他与清语商定的蓝图，悄然推进。

  只是，这棋盘上的每一步，都需走得格外谨慎。他睁开眼，目光深邃。路还长，棋局也才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