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信号发出
作者:妮薇甄
不仅安福门,整个皇城西北角都感受到了那阵剧烈的震动。离得较近的宫殿檐角,瓦片哗啦啦滑落一片。栖息在古柏上的寒鸦惊起,哑哑乱叫着盘旋升空,在将亮未亮的天空背景下,像是泼洒开的墨点。
西市边缘,那处已被“暗羽”小队和靖难军骑兵搜索过、只留下空马车和尸体的密林旁,一个蜷缩在废弃砖窑烟囱阴影里的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得猛然一颤。
是萧玹。
他早已脱下那身显眼的绸缎外袍,只穿着里层不起眼的灰色短褐,脸上不知从哪里抹了煤灰,头发也胡乱抓散,乍一看像个逃难的工匠或破产的小贩。只有那双眼睛里残留的惊惶与狠厉,还隐约透着昔日皇子的影子。
爆炸声传来的方向,是皇城。他心脏骤缩。安福门?还是别的门?靖难军开始强攻皇城了?这么快?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一把镶金短匕——这是他仓皇出逃时,唯一来得及带上的、属于他身份象征的东西。冰凉的刀柄硌着掌心,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林惟松那个老狐狸,果然没和他走同一条路。废砖窑的出口是林惟松早年秘密修建、用来在紧急时刻转移重要人物或财物的,知道的人极少。萧玹原本以为,林惟松会和他一同从此处撤离,前往约定的、靠近渭河的一处秘密庄园,那里备有船只,可直下黄河,再辗转北上投奔匈奴。
但当他通过漫长而压抑的密道,从废砖窑钻出时,只见到林惟松安排接应的管家和几名死士。管家恭敬却不容置疑地告诉他,首辅大人另有要务,需从其他途径离京,请殿下先行一步,到庄园等候,首辅大人随后便到。
萧玹当时就疑心大起。另有要务?这京城都将不保,还有什么比保命更重要的“要务”?但他势单力孤,身边只有两个护卫,而管家身后是五六名眼神冰冷的死士。他不敢多问,只能依言登上马车。
结果呢?马车没跑出多远,就遭遇了伏击!不是靖难军,而是另外一批身份不明、但同样下手狠辣的黑衣人!接应的死士几乎瞬间被杀,车夫毙命,只有一名护卫拼死护着他跳车,滚入路旁沟渠,才侥幸躲过一劫。
那名护卫也重伤不起,临死前,断断续续告诉他:“殿下……小心……林……”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萧玹不是傻子。他明白了。林惟松把他当成了诱饵,或者说,弃子。用他吸引可能存在的追兵,甚至可能故意泄露他的行踪,好让自己能更安全地金蝉脱壳。
好个林惟松!好个“股肱之臣”!
恨意如同毒蛇啃噬心脏。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追兵随时可能再次出现,皇城方向传来攻城巨响,他像一只丧家之犬,只能躲在这肮脏冰冷的砖窑阴影里,瑟瑟发抖,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约定的庄园?那里恐怕早已是陷阱。投奔城外可能的旧部?城门已破,大军入城,旧部自身难保。天下之大,似乎真的没有了他萧玹的容身之处。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淹没上来。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喀嚓”声,从砖窑深处传来。
不是老鼠。那声音很有规律,带着一种人为的谨慎。
萧玹浑身汗毛倒竖,死死捂住嘴,将身体更深地缩进阴影里,目光惊恐地望向砖窑那黑洞洞的入口。
难道……追兵找到这里了?还是……林惟松灭口的人?
……
安福门内。
闸门缺口处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赤焰营的先锋已经如同楔子般狠狠钉了进去,与闸门后方残余的守军展开血腥的肉搏。空间狭窄,双方挤在一起,刀砍枪刺,拳打脚踢,甚至用牙齿撕咬,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门洞内的砖石地面。
霍铮没有第一时间冲进去。作为主将,他需要掌控全局。他站在缺口外侧,一边指挥后续部队有序涌入,扩大突破口,一边焦急地等待着城门楼上的信号。
韩青他们冒死放下了千斤闸,炸开了缺口,但城门楼本身还未完全肃清,尤其是二层可能还有弓弩手,对涌入的部队是侧翼威胁。必须确认城门楼彻底安全,控制住制高点。
“韩青!上面怎么样?”霍铮对着城门楼一层那个被炸开的窟窿大喊。
过了一会儿,一个“暗羽”队员的身影出现在窗口,他左臂无力下垂,用右手举着一面小小的、染血的赤色三角旗,奋力挥舞了三下——这是约定的“安全、已控制”信号。
霍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立刻对传令兵吼道:“发信号!安福门已破,我军正在肃清门内残敌,控制城门楼!”
“是!”
传令兵取出三支特制的、绑着浸油红布的响箭,搭在强弓上,对准微亮的天空,连珠射出!
咻——啪!咻——啪!咻——啪!
三支带着醒目红光的响箭尖啸着升空,在黎明前青灰色的天幕上炸开三朵绚烂的红花。即便在浓烟和晨雾中,依然清晰可见。
这不仅是发给皇城外其他方向友军的信号,告知主攻方向已取得突破,要求配合牵制或向此靠拢。更是发给皇城内,那些可能还在观望、抵抗、或心怀异志的人看的——顽抗的核心已被击碎!
信号发出,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
皇城其他各门,原本就承受着张擎等人不同程度的佯攻或试探性攻击,守军压力巨大。看到安福门方向升起的红色信号箭,以及隐约传来的、越发激烈和靠近的喊杀声,许多守军最后一点斗志迅速瓦解。
春明门(东门)上,一名守军小校面如死灰,对身旁的队正道:“头儿,安福门……好像破了。信号箭都发了。咱们……”
队正望着东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又看了看城下不远处那些沉默列阵、虎视眈眈的靖难军,喉结滚动了几下,猛地将手中的刀往地上一扔,颓然道:“降了吧。给弟兄们……留条活路。”
类似的情形,在皇城多处防线悄然发生。并非所有守军都愿意为萧玹和林惟松陪葬。尤其是中下层军官和士卒,当看到核心防线被突破的信号,抵抗的意义迅速消失。开小差、丢下武器、甚至小规模成建制投降的情况开始出现。
而靖难军方面,看到主攻方向得手的信号,士气大振。张擎等人立刻调整部署,将佯攻转为真正的施压,劝降的喊话更加响亮,同时做好接收投降、迅速接管的准备。
皇城内的抵抗,从安福门一点被突破,开始迅速向全线崩溃演变。
……
安福门城门楼,二层。
韩青靠坐在楼梯拐角的墙壁上,右臂的骨折处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他仅剩的那名还有行动能力的队员,正在逐个检查二层房间,确保没有漏网的敌人。
楼下,赤焰营涌入的脚步声、厮杀声、军官的喝令声,如同潮水般涌上来。胜利正在成为现实。
但韩青的心并没有完全放下。他的目光落在楼梯下方,一层过厅通往那个机关室石室的门口。石室里,除了那个被俘的老匠人和两名阵亡队员的遗体,似乎再无声息。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那个老匠人……太安静了。从被俘到现在,除了最初的瑟瑟发抖,几乎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问话也只是摇头或点头,眼神浑浊,像个被吓傻的普通老人。
但一个能被委派看守皇城要害机关室的匠人,会这么简单吗?而且,在刚才那么激烈的爆炸和战斗后,一个普通老人,能这么快恢复平静?
韩青忍着痛,挣扎着想站起来,去石室再看看。但他失血过多,加上骨折,眼前一阵阵发黑,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霍铮洪亮的声音,指挥着部队向皇城内部推进。更多的赤焰营士卒冲上城门楼二层,接管防御,并向两侧城墙展开,清剿残敌。
一名赤焰营的队正看到韩青,连忙过来:“韩统领!您伤得重!快下去让医官看看!这里交给我们!”
韩青摇了摇头,指着楼下石室方向,声音沙哑:“那里……那个老匠人……仔细查查……可能有问题……”
队正一愣,随即点头:“您放心,我亲自带人去看!”说完,招呼两个手下,快步下楼。
韩青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口,强撑的精神终于松懈了一些,疲惫和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想缓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闭眼的刹那,楼下石室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金属划过石板的刺耳声音!
不好!
韩青猛地睁开眼,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单手撑地,踉跄着扑向楼梯口!他身边的那个队员也反应过来,紧随其后。
两人跌跌撞撞冲下楼梯,来到一层过厅。只见石室门口,刚才下去的那名赤焰营队正仰面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细长的、类似凿子般的铁器,鲜血正汩汩涌出,眼睛瞪得老大,已然没了气息。他带来的两名士卒,一个捂着脖子靠在墙上,指缝间鲜血淋漓,另一个则正与那个“老匠人”扭打在一起!
那“老匠人”此刻哪里还有半点老态龙钟!他动作迅捷如猿猴,力气大得惊人,虽然身材干瘦,却将那名健硕的赤焰营士卒死死压在身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磨尖的铁钎,正狠狠朝着对方咽喉刺去!
那名士卒双手死死抓住对方手腕,额头青筋暴起,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韩青的队员怒吼一声,拔刀扑上!但他受伤不轻,动作慢了一线。
“老匠人”似乎脑后长眼,在刀锋及体的瞬间,猛地向侧方一滚,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同时一脚踹在那名赤焰营士卒的胸口,借力向后滑开,敏捷得不像个老人。
他此刻挺直了腰板,虽然脸上皱纹依旧,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透着冰冷的杀意和一种长期身居暗处的阴鸷。他目光扫过韩青和那名队员,又瞥了一眼外面越来越近的喧嚣,知道大势已去。
他没有再试图攻击,而是猛地转身,冲向石室内侧那面挂满滑轮组图纸的墙壁!
“拦住他!”韩青嘶声喊道。
那名队员挥刀再上。但“老匠人”对石室结构极为熟悉,矮身躲过刀锋,冲到墙边,伸手在墙角一块看似普通的砖石上用力一按!
“嘎啦……”
墙壁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挂图纸的那整面墙壁,连同后面的砖石,竟缓缓向内旋转,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一股陈腐的、带着土腥味的风从洞内吹出。
密道!这石室里果然有密道!
“老匠人”毫不犹豫,闪身就要钻进洞口!
“想跑?!”那名赤焰营士卒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死死抱住了“老匠人”的一条腿!
“老匠人”眼中凶光一闪,手中铁钎反手就向士卒后心刺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噗”一声轻响,一柄短刀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钉入了“老匠人”持钎的手腕!
是韩青!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和准头,掷出了自己仅存的短刀!
“啊!”“老匠人”惨叫一声,铁钎脱手。但他极为悍勇,竟不顾手腕剧痛,另一只手摸向腰间,似乎还想掏什么东西。
那名“暗羽”队员和受伤的赤焰营士卒哪会再给他机会,两人合力,将他死死按倒在地,用绳索迅速捆绑起来。
密道的洞口,依旧黑洞洞地敞开着,仿佛一张无声的嘴。
韩青看着那洞口,又看了看被制服的“老匠人”,心头凛然。这条密道通往何处?是林惟松预留的逃生之路吗?这个伪装成匠人的高手,又是谁?他守在这里,仅仅是为了操作机关,还是另有任务?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大队赤焰营士卒已经涌入城门楼区域。但这条突然出现的密道,却像一根刺,扎在了这扬胜利的中心。
必须立刻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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