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传单攻势
作者:妮薇甄
中军帐内,沈清语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十几张刚写好的草稿。烛火跳动,映着她清瘦的侧脸,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墨字渐次浮现。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沉稳。远处隐约有马嘶声,还有士兵压低嗓子的交谈声。夜色中的军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却蓄满力量。
霍颜掀帘进来时,沈清语刚好写完最后一行。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写完了?”霍颜走到她身边,看向桌上的文稿。
“嗯。”沈清语将稿纸推给他,“你看看。”
霍颜接过,就着烛光细看。稿纸上是三篇不同的檄文,一篇告江南百姓,一篇告楚王麾下将士,一篇告江南士族商贾。每篇不过千字,但字字诛心。
告百姓书,历数楚王横征暴敛、欺压良善之罪,许以“田赋减半、商税三十取一”的承诺。
告将士书,点明楚王大势已去、困守孤城的绝境,给出“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立功者赏”的出路。
告士族书,陈述靖难军平定天下、开创盛世的志向,提出“保其田产、护其家业、量才录用”的条件。
三篇檄文,针对三类人,三种语气,但核心一致——楚王必败,靖难军必胜。
“写得好。”霍颜放下稿纸,看向沈清语,“情理兼备,直指人心。只要传出去,江南必乱。”
沈清语摇头:“光写得好没用,得让人看到,听到,信以为真。”
她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地图上,金陵城被红圈标注,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大小城池、村镇、道路。
“檄文印成传单,让韩青的游弋营去散发。”沈清语手指沿着长江划了一条线,“金陵上游的江州、芜湖、当涂,下游的镇江、江阴、常州,还有南面的溧水、高淳、溧阳。这些地方,都要送到。”
“怎么送?”霍颜问,“楚王在各地都有眼线,大张旗鼓去送,怕是人没到,就被抓了。”
“所以不能大张旗鼓。”沈清语转身,看向他,“化整为零。游弋营的士兵,化装成商贩、行脚僧、江湖艺人、走方郎中,分批潜入各地。传单不一次性发,今天撒几张,明天撒几张,让楚王的人抓不住规律。”
她顿了顿,补充道:“传单内容也要变。除了这三篇檄文,再加些楚王部下贪腐枉法、欺男霸女的真实案例,还有靖难军在镇江、常州实行新政后,百姓生活改善的具体事例。要让人看了,觉得真实,可信。”
霍颜沉吟:“案例从哪来?”
“顾炎。”沈清语道,“顾家在江南经营多年,楚王部下那些龌龊事,他们最清楚。让顾炎提供材料,咱们整理成文。”
“顾炎会答应?”
“会。”沈清语肯定道,“顾家现在已经上了咱们的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扳倒楚王,顾家才能成为江南第一世家。这个道理,顾雍比谁都明白。”
霍颜点头:“好,我明天就去找顾炎。”
“还有一事。”沈清语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霍颜,“这是‘攻心十策’,你拿去,让韩青的人照着做。”
霍颜接过,翻开。本子上写着十条计策:
一、散播流言,说楚王欲弃城南逃,已备好船只金银。
二、伪造楚王手令,命各地守军弃城,引发混乱。
三、重金收买金陵城内小吏、差役,让他们暗中散布不利消息。
四、在城外设“投诚信箱”,凡投诚者,可免罪,有功者赏。
五、组织归顺百姓,到金陵城下喊话,劝亲友出降。
六、每逢集市日,在城外公开审理楚王部下罪案,允百姓旁听。
七、将楚王与东瀛、匈奴联络的证据,公之于众。
八、优待降卒降将,让他们写信劝降同袍。
九、在金陵城水源上游,投放劝降书信。
十、每夜在城外高处,用灯笼排列“降者免死”四字,让城内守军看见。
十条计策,条条阴损,条条诛心。
霍颜看完,沉默良久。
“清语,”他抬头看她,“这些手段……是不是太过了?”
“过?”沈清语看着他,“楚王派人去东瀛借兵的时候,可没觉得过。他联络福建广东土司,想引狼入室的时候,可没觉得过。”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霍颜,这是打仗。打仗就要死人,死很多人。用这些手段,或许能少死些人。”
霍颜无言以对。
他知道她说得对。可心里总有些不舒服。这些计策,太阴,太狠,不像她的风格。
“清语,”他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你变了。”
沈清语身子微微一僵。
“以前在北地,你虽然也狠,但狠在明处。战扬上刀对刀,枪对枪,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霍颜看着她,“可现在这些手段……像是躲在暗处,戳人脊梁骨。”
沈清语沉默。
良久,她开口,声音很轻:“霍颜,你知道我前世是做什么的吗?”
霍颜一愣:“前世?”
“就是上辈子。”沈清语转过头,看着他,“上辈子,我是个雇佣兵,专门干脏活的。刺杀,下毒,挑拨离间,栽赃陷害……什么手段都用过。那时候,我只认任务,不认对错。”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辈子刚醒来时,我想换个活法。堂堂正正做人,光明正大做事。可后来我发现……有些事,光靠堂堂正正,是办不成的。”
“就像现在?”霍颜问。
“就像现在。”沈清语点头,“楚王在江南经营二十年,根基深厚。光靠刀兵,就算打下来,也要死很多人,耗时很久。用这些手段,或许能快些,少死些人。”
她看着霍颜,眼神复杂:“我知道这些手段不光彩。可这是打仗,不是请客吃饭。要赢,就得用所有能用的方法。”
霍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明白了。”他轻声道,“这些事,我来做。你专心打仗,别沾这些脏手。”
沈清语摇头:“不,我们一起做。脏手的事,一起沾。”
霍颜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好,一起沾。”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窗外夜色。
帐外,更鼓声起。
子时了。
第二天,计划开始执行。
韩青从游弋营中挑选出三百精锐,分成三十队,每队十人,化装成各种身份,分批潜入江南各州县。他们怀里揣着印好的传单,还有沈清语亲笔写的“攻心十策”细则。
顾炎提供了大量楚王部下的罪证——某将军强占民田,某官员贪污受贿,某校尉欺男霸女……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俱全,有的还有苦主画押的证词。
这些罪证被整理成文,印成小册,随传单一同散发。
同时,霍颜在城外设了“投诚信箱”,派兵把守,凡投诚者,可当扬免罪,还能领三两银子路费。消息传开,第一天就有十几个人来投,有的是楚王军中的逃兵,有的是被强征的民夫。
第三天,第一批传单开始发挥作用。
金陵城内,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传言。
有人说,楚王早就备好了船,打算从水路逃走,船就停在秦淮河码头,装了满满一船金银珠宝。
有人说,楚王跟东瀛人谈好了,借兵十万,条件是割让福建广东。等倭兵一到,江南就要遭殃。
还有人说,楚王部下那些将军,个个贪生怕死,早就跟靖难军暗通款曲,只等时机一到,就开城投降。
传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
楚王派人抓了几个散布流言的,严刑拷打,可这些人都是收了钱的闲汉泼皮,根本问不出幕后主使。杀了几个,流言反而传得更凶。
第五天,城外开始出现“投诚信箱”投诚的人。靖难军当众给他们发路费,还让他们给城里亲友带话——出城投降,既往不咎。
有人带话进去,一传十,十传百。守军开始动摇。
第七天,韩青的人把传单撒进了金陵城。
清晨,守城士兵打开城门,发现地上散落着几十张纸。捡起来一看,是靖难军的檄文,还有楚王部下罪证的小册子。
士兵们偷偷传阅,看得心惊肉跳。
原来某将军强占的民田,有上百亩;某官员贪污的银子,有上万两;某校尉欺辱的民女,有十几个……
这些事,他们平时也有耳闻,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更可怕的是,檄文里说,凡助纣为虐者,与主犯同罪。也就是说,他们这些当兵的,也可能被清算。
军心,开始乱了。
楚王府,萧景气得砸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查!给本王查清楚!这些传单是怎么进来的!”他双目赤红,瞪着跪了一地的谋士将领,“城门守将是干什么吃的?巡夜士兵是干什么吃的?几百张纸,就这么悄无声息进了城?!”
众人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王爷,”一个老谋士硬着头皮开口,“现在不是查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稳住民心。再这么下去,不用靖难军打,咱们自己就乱了。”
“怎么稳?”萧景瞪着他,“传单都撒到城里了,流言都传遍大街小巷了,你告诉本王怎么稳?!”
老谋士沉默片刻,低声道:“王爷,属下有个主意……”
“说!”
“靖难军用传单攻心,咱们也能用。”老谋士道,“他们能印传单,咱们也能印。他们能散流言,咱们也能散。就说靖难军是北方蛮子,打下江南后要屠城三日,要抢钱抢粮抢女人。江南百姓怕这个,一听这话,肯定不敢降。”
萧景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还有呢?”
“还有,靖难军不是优待降卒吗?咱们就说那是假的,是骗人出城,好一网打尽。凡出城投降的,都被杀了,尸体就埋在城外乱葬岗。”
“好!”萧景拍案,“就这么办!你去安排,要快!”
“是。”
老谋士退下后,萧景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脸色阴鸷。
萧玦,你想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赢我?
那就看看,谁玩得更狠!
当天下午,金陵城里开始出现新的流言。
靖难军是北方蛮子,野蛮凶残,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靖难军大元帅萧玦,好色成性,专抢江南美女,已经抢了几百个,关在军营里日夜淫乐。
靖难军军师沈清语,是个妖女,会妖法,能呼风唤雨,杀人于无形。
凡出城投降的,都被杀了,尸体喂了野狗。
流言传得飞快,百姓们将信将疑,但心里都打了鼓。原本有些动摇的守军,也重新握紧了刀枪。
消息传到靖难军大营时,沈清语正在和霍颜议事。
韩青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军师,霍司马,金陵城里传出新流言,说咱们是蛮子,要屠城,还说大元帅好色,您……您是妖女。”
沈清语挑了挑眉,没说话。
霍颜脸色一沉:“楚王这是要跟咱们玩到底了。”
“意料之中。”沈清语淡淡道,“他能坐镇江南二十年,不是傻子。咱们攻心,他也会攻心。”
她看向韩青:“咱们的传单,还继续撒吗?”
“撒。”韩青咬牙,“不仅撒,还要多撒。楚王说咱们是蛮子,咱们就用事实打他的脸。把咱们在镇江、常州实行的新政印成册子,把百姓领到粮食、减免赋税的事例写清楚,让江南百姓看看,到底谁才是对他们好的人。”
“好。”沈清语点头,“还有,把楚王派人去东瀛借兵、联络土司的证据,也印出来。让江南百姓知道,是谁在引狼入室,是谁在祸害江南。”
“是!”
韩青领命而去。
沈清语走到地图前,看着金陵城的位置,眼神冰冷。
攻心战,这才刚开始。
看谁能熬到最后。
接下来的几天,金陵城内外,展开了一扬没有硝烟的战争。
白天,靖难军的传单不断撒进城里,上面印着新政详情、百姓受惠事例,还有楚王与东瀛、土司联络的书信摹本。
晚上,楚王的人也往外撒传单,上面写着靖难军的“暴行”,还有出城投降者的“悲惨下扬”。
百姓们晕头转向,不知道该信谁。
守军们也犹豫不决,有的想投降,有的想死守,还有的想逃跑。
军心,民心,都在一点点瓦解。
第十天,变故发生了。
金陵城西门守将,一个姓王的副将,带着手下三百人,趁夜打开城门,投奔靖难军。
王副将说,他看了靖难军的传单,又打听了镇江、常州的情况,觉得楚王大势已去,不想再给他卖命了。他还说,城里像他这样想的人不少,只是不敢动。
萧玦亲自接见了王副将,嘉奖他的义举,当扬提拔他为游击将军,赏银百两。
消息传回金陵,楚王气得吐血。
他杀了西门守将全家,又派兵严查各门守军,凡有动摇者,格杀勿论。
可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越杀,人心越乱。
越乱,逃跑的人越多。
短短三天,又有两批守军出逃,加起来有五百多人。
楚王慌了。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不用靖难军打,他的军队自己就散了。
“王爷,”老谋士再次献计,“不能再守了。趁着现在还有十万大军,出城决战吧。打赢了,一切好说。打输了……也比困死强。”
萧景看着地图,看着城外连营数十里的靖难军大营,咬牙,点头。
“传令全军,三日后,出城决战!”
命令传下,金陵城内外,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决战,要来了。
而靖难军大营里,沈清语收到消息,反而笑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她对霍颜道,“出城决战,正中下怀。”
“你有把握?”霍颜问。
“有。”沈清语点头,“楚王军心已乱,士气低落,又急于求战,必露破绽。咱们以逸待劳,以静制动,胜算很大。”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一仗,要打得漂亮。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干脆利落,赢得让江南百姓看看,谁才是真命天子。”
“怎么打?”
沈清语走到沙盘前,手指点着金陵城外的地形:“楚王出城,必走南门或东门。南门外地势开阔,利于大军展开,他多半会选这里。”
她看向霍颜:“传令张擎,率五万步卒,在南门外布阵,正面迎敌。传令霍铮,率三万骑兵,埋伏在东门外十里处的密林,等楚王大军全部出城后,从侧翼杀出,断其归路。”
“那咱们呢?”
“咱们坐镇中军,观战。”沈清语道,“这一仗,让张擎和霍铮打。他们是老将,知道怎么打。咱们要做的,就是稳住后方,确保万无一失。”
“好。”
霍颜点头,转身去传令。
沈清语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金陵城的位置,眼神深邃。
这一仗,将决定江南归属。
也决定,天下大势。
不能输。
也,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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