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生死相托
作者:妮薇甄
夜色如墨,湖面上起了薄雾。芦苇丛中,五千骑兵藏得严严实实,马衔枚,人噤声,只有湖水拍岸的哗哗声。
沈清语蹲在一处土坡后,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望着远处湖对岸的灯火。那是萧明大军扎营的地方,连绵数里,篝火点点。
韩青从后方摸过来,压低声音:“军师,探清楚了。萧明两万人分三营扎寨,中军大营在湖边,左营在东南三里,右营在西北四里。粮草辎重集中在中军大营后侧,守军约三千。”
沈清语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三千人守粮草……萧明倒是谨慎。”
“他吃过亏。”韩青道,“上次在杭州,被张将军烧了粮草,这次学乖了。”
“学乖了也没用。”沈清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传令下去,子时动手。你带一千人,绕到左营佯攻,放火,制造混乱。我带三千人直扑中军粮草。剩下一千人埋伏在右营通往中军的路上,等援军。”
韩青点头:“是。”
他顿了顿,又道:“军师,萧明此人虽然平庸,但他身边有个副将叫赵扩,是楚王从边军调来的老将,打仗有一套。咱们得防着他。”
“赵扩……”沈清语想了想,“是不是那个在朔州跟张擎交过手的赵扩?”
“正是。”
“那就更好了。”沈清语嘴角微扬,“老熟人,知道怎么对付。”
子时,湖面雾气渐浓。
韩青带着一千骑兵,悄无声息地绕到萧明左营外。左营守军松懈,哨兵抱着长矛打盹,浑然不知死神已至。
“放箭!”
一声令下,箭雨破空,哨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倒地身亡。
“杀——!”
一千骑兵如猛虎出闸,冲入左营。他们不恋战,专挑帐篷放火,见人就砍,砍完就走。左营瞬间大乱,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中军大营,萧明从睡梦中惊醒,披衣出帐:“怎么回事?!”
“将军!左营遇袭!”亲兵慌张来报,“敌军人多势众,左营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萧明脸色一白,“快!调右营去支援!”
“将军,”副将赵扩匆匆赶来,神色凝重,“不可!敌情不明,贸然调兵,恐中调虎离山之计!”
“那怎么办?!”萧明急了,“左营要是丢了,咱们就少了一万人!”
“末将带三千人去查看。”赵扩抱拳,“将军坐镇中军,无论如何不能动!”
萧明犹豫,但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一咬牙:“好!赵将军快去!”
赵扩点齐三千兵马,匆匆赶往左营。
他前脚刚走,后脚,沈清语的三千骑兵就到了。
没有呐喊,没有火光,三千骑兵如鬼魅般从雾中杀出,直扑中军大营后侧的粮草堆放地。
守军措手不及。
“敌袭——!”
凄厉的警报响起时,沈清语的马刀已经砍翻了三个守兵。
“烧!”她冷声下令。
士兵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罐扔向粮草堆,火箭紧随其后。轰的一声,大火冲天而起,照亮半边天。
“救火!快救火!”萧明在中军帐前嘶声大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火借风势,瞬间蔓延,几十个粮草堆同时燃烧,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将军!粮草……粮草全完了!”一个满脸烟灰的校尉哭喊着跑来。
萧明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粮草没了,两万大军吃什么?喝什么?
“赵扩呢?!赵扩在哪?!”他抓住校尉的衣领,双目赤红。
“赵将军……赵将军去左营了,还没回来……”
萧明松开手,踉跄后退。
中计了。
调虎离山,火烧粮草。这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撤……”他嘶声道,“传令,全军撤退!撤回江南!”
“将军,往哪撤?”
“往江边撤!”萧明咬牙,“上船,回金陵!”
残存的守军开始溃逃,丢盔弃甲,乱作一团。
沈清语没有追击。她勒住马,看着溃逃的敌军,冷冷道:“收兵,清点伤亡。”
这一战,烧了萧明全部粮草,斩首两千,俘获三百。自损不到五百。
大胜。
但沈清语脸上没有喜色。
她望着江边方向,眉头微皱。萧明溃逃,必会上船回金陵。可江上的事,她管不了。
“军师,”韩青策马过来,身上沾着血迹,但精神很好,“左营那边也解决了,斩首八百,俘虏五百。赵扩带着残兵往江边跑了,追不追?”
“不追。”沈清语摇头,“咱们的任务是保住江北,不是全歼敌军。目的达到了,见好就收。”
她调转马头:“传令,全军撤回扬州。萧明没了粮草,在江北撑不了几天,必会渡江南逃。咱们在扬州休整,等大元帅下一步命令。”
“是。”
大军开始有序撤退。
沈清语走在最后,不时回头望一眼江边。雾越来越浓,江面看不清,只听见隐约的船桨声和哭喊声。
萧明,应该已经上船了吧。
她收回目光,策马前行。
却没注意到,浓雾中,一艘小船正悄悄靠岸。船上跳下十几个黑衣人,身手矫健,迅速消失在芦苇丛中。
回扬州的路上,沈清语总觉得心神不宁。
太顺利了。
萧明两万人,就这么被打垮了?赵扩那个老将,就这么容易中计?
不对劲。
“韩青。”她忽然勒马。
“军师?”
“派几个探子,去江边看看。”沈清语沉声道,“看看萧明的船走了没有,走了多少,往哪个方向走的。”
韩青一愣:“军师怀疑……”
“我怀疑萧明没走。”沈清语望向江边,“至少,没全走。”
韩青脸色一变,立刻点出五个探马:“快去!”
探马飞奔而去。
沈清语下令全军暂停前进,就地警戒。五千骑兵迅速散开,结成防御阵型,弓弩上弦,刀出鞘。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炷香后,探马还没回来。
沈清语的心沉了下去。
出事了。
“全军听令!”她厉声道,“上马,准备迎敌!”
话音刚落,前方芦苇丛中,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咻——!”
紧接着,箭雨破空而来!
“举盾!”
沈清语大喝,同时翻身下马,躲在马侧。箭矢钉在马身上,战马嘶鸣倒地。
敌军不是从江边来,是从前方来的。
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等沈清语回扬州的必经之路。
“结圆阵!”沈清语拔刀,砍飞一支射向她的箭,“骑兵下马,步战!”
骑兵们纷纷下马,以马尸为掩体,结成圆阵。弓弩手在内,刀盾手在外,层层防御。
芦苇丛中,敌人现身了。
不是萧明的溃兵,是黑衣黑甲的精锐,人数约两千,武器精良,阵型严整。为首一人,正是赵扩。
“沈军师,”赵扩站在阵前,声音洪亮,“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清语站在圆阵中心,冷冷看着他:“赵将军好算计。佯装溃逃,实则埋伏,等我回军时半路截杀。”
“军师不也用了调虎离山?”赵扩笑了笑,“彼此彼此。”
他顿了顿,道:“军师,今日局面,你五千人,我两千人,但你军疲惫,我军以逸待劳。若真打起来,你占不到便宜。不如……咱们谈谈?”
“谈什么?”
“军师跟我走一趟。”赵扩道,“楚王殿下久闻军师大名,想请军师去金陵做客。只要军师点头,我立刻放你这五千人走,绝不伤一人。”
沈清语笑了:“赵将军觉得,我会信?”
“军师不信,也得信。”赵扩挥手,身后士兵推出十几个人,都是刚才派出去的探马,个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
“军师若不答应,我就一个一个杀,杀到军师答应为止。”
沈清语脸色一沉。
她不怕打仗,不怕死人,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因为自己被杀。
“赵扩,”她缓缓开口,“你杀我一人,我杀你十人。你杀我十人,我屠你全军。不信,你可以试试。”
语气平静,却杀气凛然。
赵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听说过沈清语的手段。虎啸峡一战,五千伏兵全歼王振五万人,杀得尸横遍野。这个女人,说到做到。
“军师,”他咬牙,“你这是逼我动手。”
“是你逼我。”沈清语握紧马刀,“我数三声,放人,退兵,我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赵扩额头冒汗。
他接到的命令是活捉沈清语,至少也要杀了她。可看这架势,活捉不可能,杀……代价太大。
“一。”沈清语开始数数。
赵扩握紧刀柄。
“二。”
身后副将低声道:“将军,打不打?再不打,她就数完了!”
赵扩咬牙,眼中闪过狠色:“打!杀了她!”
“杀——!”
两千黑衣军齐声呐喊,如潮水般冲来。
“放箭!”
沈清语一声令下,圆阵中箭如雨下,冲在最前的敌军倒下一片。但敌人太多,太猛,眨眼间就冲到了阵前。
短兵相接。
马刀对长枪,盾牌对刀斧。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沈清语亲自上阵,马刀翻飞,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她身手极好,在乱军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
但敌人实在太多。五千对两千,本是优势,但敌军是埋伏,是突袭,士气正盛。而靖难军刚打完一仗,又急行军回撤,人困马乏。
圆阵开始松动。
“军师!”韩青砍翻一个敌人,冲到沈清语身边,“这样下去不行!我带人突围,您先走!”
“走不了。”沈清语抹了把脸上的血,“四面都是敌人,往哪走?”
她看向赵扩的位置。擒贼先擒王。
“韩青,给我二十个人。”沈清语冷声道,“我冲赵扩,你带人稳住阵脚。”
“军师!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
韩青咬牙:“是!”
他点了二十个最精锐的游弋营士兵,护在沈清语周围。沈清语一马当先,直扑赵扩。
赵扩看见她冲来,不惊反喜:“来得好!给我围住她!”
数十个亲兵涌上,将沈清语团团围住。
沈清语不惧,马刀舞成一片银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但她毕竟是人,不是神。激战半晌,体力开始下降,动作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一杆长枪刺来,直取她心口。
沈清语侧身躲闪,枪尖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蓬血花。她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断枪杆,再一刀,斩了那枪兵。
但伤口流血不止,剧痛让她动作又慢了一分。
又有三把刀同时砍来。
沈清语咬牙,举刀格挡。铛铛两声,挡住两把,第三把却躲不开了。
眼看刀锋就要落下——
“清语——!”
一声厉喝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箭矢破空,射穿了持刀士兵的咽喉!
沈清语猛地转头,只见霍颜带着数百骑兵,如狂风般从侧翼杀入敌阵!他一身青衫已被血染红,手中长剑翻飞,所向披靡。
“霍颜?!”沈清语失声。
他怎么来了?!
霍颜不管不顾,直冲到她身边,一剑挑飞一个敌人,扶住她:“你怎么样?!”
“你……”沈清语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句,“你不该来。”
“我不来,你就死了。”霍颜声音嘶哑,眼中满是血丝。
他收到韩青的急报,说沈清语带五千人回江北,就觉不对。萧明再蠢,也不会这么容易败。他立刻点了一千亲兵,连夜渡江,一路追来。幸好,赶上了。
“小心!”
沈清语突然推开霍颜,一刀砍飞一支冷箭。
霍颜回神,举剑护在她身前:“还能打吗?”
“能。”沈清语撕下一截衣摆,胡乱裹住伤口,“你左我右,杀出去。”
“好。”
两人背靠背,刀剑齐出。一个冷静狠辣,一个沉稳凌厉,配合默契,竟杀得周围敌军不敢近身。
韩青见援军到了,精神大振:“弟兄们!援军来了!杀啊——!”
靖难军士气大振,反守为攻。
赵扩见势不妙,知道今日杀不了沈清语了,咬牙道:“撤!”
黑衣军开始撤退。
“追不追?”韩青问。
“不追。”沈清语摇头,“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她说完这句,身子晃了晃,险些倒下。
霍颜一把扶住她:“清语!”
“没事,”沈清语脸色苍白,“失血多了点。”
霍颜低头看她伤口,肋骨处一道深深的刀口,皮肉翻卷,血流不止。他心口一紧,撕下自己的衣袖,重新给她包扎。
“你……”沈清语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霍颜包扎好,抬头看她,忽然笑了:“你也有今天。”
沈清语愣住。
“以前都是你救我,”霍颜轻声道,“这次,换我救你。”
沈清语看着他,良久,也笑了:“嗯。”
很轻的一个字,却让霍颜眼眶发热。
他扶着她,往己方阵中走。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这一战,靖难军伤亡一千二百人,歼敌八百。赵扩带着残兵退走,不知所踪。
沈清语伤得不轻,军医说要静养一个月。
霍颜守在她帐外,寸步不离。
夜深了,帐内烛火跳动。沈清语躺在榻上,闭着眼,却睡不着。
帐帘掀开,霍颜端着药碗进来。
“喝药。”他坐在榻边,扶她起来。
沈清语就着他的手喝完药,苦得皱眉。
霍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蜜饯:“吃这个,去苦。”
沈清语看着他,没接。
霍颜拿起一块,递到她嘴边:“张嘴。”
沈清语迟疑片刻,张口吃了。蜜饯很甜,冲淡了药味。
“你怎么知道我怕苦?”她问。
“猜的。”霍颜笑了笑,“再厉害的人,也有怕的东西。”
沈清语沉默。
帐内安静,只有烛火噼啪声。
“霍颜,”沈清语忽然开口,“今天……谢谢。”
霍颜摇头:“你我之间,不必说谢。”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清澈的眼睛,此刻带着伤后的疲惫,却依然明亮。
“清语,”他握住她的手,“以后,别再一个人冒险了。”
沈清语看着他的手,掌心温暖,指节修长。
“我是军师,”她低声道,“这是我的责任。”
“我知道。”霍颜握紧她的手,“但你是我的妻子。你的责任,我帮你扛。”
沈清语心头一震。
妻子。
这个词,她很久没想过了。从嫁进霍家,到流放北地,到起兵争霸,她一直是沈清语,是军师,是战友,是伙伴。唯独不是谁的妻子。
可现在,霍颜说,你是我的妻子。
“霍颜,”她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危险的事,你会拦我吗?”
霍颜看着她,良久,缓缓摇头:“不会。”
沈清语愣住。
“我会跟你一起去。”霍颜一字一句,“你去哪,我去哪。你冒险,我陪你冒险。你死……”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我陪你死。”
沈清语眼眶忽然红了。
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
霍颜却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很轻,生怕碰到她的伤口。
“清语,”他在她耳边低语,“这一路走来,我看着你运筹帷幄,看着你出生入死,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佩服你,欣赏你,也……心疼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你有你的抱负,有你的使命。我不拦你,不阻你。我只求一件事——让我站在你身边,陪你走完这条路。”
沈清语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想起了前世。想起那些背叛,那些杀戮,那些冰冷的日子。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孤独地生,孤独地死。
可这一世,她遇见了霍颜。
这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坚韧不拔的男人。这个从不对她说爱,却用行动护她周全的男人。
“霍颜,”她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沈清语,你会怎么办?”
霍颜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孩子:“你就是你。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妻子。”
沈清语闭上眼,泪水更多。
够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
帐外,月色如水。
帐内,烛火温暖。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睡。一个说,一个听。说北地的风雪,说流放的艰辛,说虎啸峡的惊险,说洛阳的繁华。
说到最后,沈清语靠在霍颜肩上,睡着了。
霍颜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睡吧,”他低声道,“有我在。”
烛火燃尽,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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