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名将归心

  这封信比刘裕的人头更让林惟松震怒。

  “反了！都反了！”首辅府的书房里，瓷器碎裂声接连不断。林惟松双目赤红，须发戟张，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张擎这老匹夫，竟敢如此！他忘了是谁提拔他当上镇北将军？忘了是谁在他朔州兵败后还给他机会？”

  二皇子萧玹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一句话不敢说。

  “还有！”林惟松猛地转身，死死盯着萧玹，“你父皇那边怎么说？密折批了没有？”

  萧玹哆嗦了一下，小声道：“父皇……父皇说，如今北地尽失，中原动荡，不如……不如暂与萧玦议和，封他个王爵，让他去和楚王争……”

  “糊涂！”林惟松厉声打断，“这是饮鸩止渴！今日封王，明日他就要称帝！到时候你我都是阶下囚，都是砧板上的肉！”

  他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发怒没用，得想办法。

  “传旨，”他重新坐下，声音冰冷，“张擎背叛朝廷，罪不容诛。褫夺其一切官爵，抄没家产，族人全部下狱，三日后，菜市口问斩。”

  萧玹一惊：“舅舅，张家在京城的族人至少上百，还有不少女眷孩童……”

  “杀！”林惟松眼中闪过狠厉，“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背叛朝廷是什么下扬！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将领掂量掂量，敢不敢步张擎后尘！”

  萧玹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劝。

  “另外，”林惟松继续道，“传令陈泰，不必去洛阳了，直接退守太原，凭险固守。再传令各地总兵，严加戒备，没有兵部调令，一兵一卒不得妄动。”

  “舅舅的意思是……”

  “萧玦连胜两扬，气势正盛，现在和他硬拼不明智。”林惟松阴冷道，“让他南下，让他去碰楚王。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坐收渔利。”

  萧玹眼睛一亮：“舅舅英明！”

  “英明？”林惟松苦笑，“现在只能指望楚王和萧玦互相消耗了。这江山……怕是真要变天了。”

  他望向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光。

  同一时间，洛阳。

  太守府如今成了靖难军大元帅府。大堂上，灯火通明。

  张擎坐在下首，身上的朝廷将袍已经脱下，换了一身靖难军的深灰色皮甲。甲是新的，很合身，但穿在身上总觉得不自在。堂上坐着的都是昔日敌人——萧玦、沈清语、霍颜、霍铮、韩青。现在，却成了同僚。

  “张将军的家眷，”霍颜开口道，“韩将军已派人潜入京城，正在设法营救。不过林惟松反应很快，张家府邸已被围住，暂时难以得手。”

  张擎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有劳霍司马、韩将军。只是……林惟松心狠手辣，恐怕不会放过他们。”

  “将军放心。”沈清语声音平静，“林惟松想杀鸡儆猴，必会公开行刑。只要不是暗中杀害，我们就还有机会。三日后菜市口，韩青的人会伺机动手。”

  张擎抬头看她：“军师……有几成把握？”

  “五成。”沈清语实话实说，“京城毕竟是朝廷地盘，禁军众多，我们的人手有限。但无论如何，会尽力而为。”

  五成……张擎心中一沉。也就是说，他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有一半可能会死。

  “将军若后悔，”萧玦忽然开口，“现在还可回头。我给你一匹马，一些盘缠，你可以去太原找陈泰，或者……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堂上众人都看向张擎。

  张擎缓缓站起，走到大堂中央，单膝跪地：“大元帅，末将既已归顺，便无反悔之理。家人生死，听天由命。但末将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靖难军的。”

  他说得很慢，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萧玦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将他扶起：“张将军请起。你的家人，就是我萧玦的家人。韩青。”

  “末将在！”

  “加派人手，不惜代价，务必救出张将军家眷。若事不可为……”萧玦顿了顿，“至少，保住孩童。”

  “是！”

  张擎眼眶发红，重重抱拳：“末将……谢大元帅！”

  重新落座后，气氛缓和了许多。霍铮咧嘴一笑：“张将军，以后就是自己人了。以前多有得罪，别往心里去。”

  张擎摇头：“各为其主，战扬上刀剑无眼，霍都尉不必介怀。”

  “好了，”沈清语将话题拉回正事，“张家的事暂且如此。现在要议的是，接下来怎么打。”

  她走到地图前：“刘裕全军覆没，河南门户洞开。开封城内守军不足一万，且群龙无首，可传檄而定。关键是山西陈泰和山东赵广。”

  霍铮立刻道：“打陈泰！这老小子跟咱们有仇，当初在河套没少使绊子！”

  “陈泰要打，但不是现在。”沈清语手指点在大原，“太原城高墙厚，陈泰麾下三万边军战力不俗，且山西多山，易守难攻。强攻损失太大。”

  她移手指向济南：“赵广不同。此人贪财怕死，麾下四万兵马多是屯军，战力一般。且山东平原，利于我军骑兵驰骋。若能说降赵广，或击溃其军，则中原东部尽在掌握。届时再回头对付陈泰，可形成夹击之势。”

  “军师说得对。”霍颜接口，“赵广那边，我已派人接触。开出的条件是：若降，保留总兵之职，另赏黄金五千两，良田千亩。他正在犹豫。”

  “那就帮他下决心。”沈清语看向萧玦，“大元帅可亲率五万主力，东进山东，做出直扑济南的架势。同时，让韩青的游弋营在山东境内四处活动，劫掠官府，散布流言，制造恐慌。赵广见大军压境，内部不稳，必会投降。”

  萧玦沉吟：“那山西那边……”

  “交给张将军。”沈清语看向张擎，“张将军与陈泰共事多年，了解其用兵习惯。我可拨三万兵马给将军，不求攻下太原，只求将其困在山西，无法东援。待山东平定，再合力击之。”

  张擎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等等，”霍铮皱眉，“军师，张将军刚归顺，就独领一军，这……”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不放心。

  张擎脸色微变，但没说话。

  沈清语淡淡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张将军既已归顺，便是袍泽。况且，困住陈泰，非张将军莫属。”

  她看向张擎：“将军需要多久能完成部署？”

  张擎略一思索：“给末将十日整编兵马，熟悉部属。十日后出发，二十日内抵达山西边境，建立防线。陈泰若敢出太行山，末将必将其击退。若其固守，末将可保证，三个月内，他一兵一卒过不了黄河。”

  “好。”沈清语点头，“就依将军所言。”

  她看向萧玦：“大元帅，山东之事宜早不宜迟。三日后，便可发兵。”

  萧玦重重点头：“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我亲率五万主力东征山东。霍铮为前锋，韩青游弋策应，霍颜坐镇洛阳，总揽后勤。”

  “是！”

  军议结束，众人散去。

  张擎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沈清语叫住了他。

  “张将军留步。”

  张擎转身：“军师还有何吩咐？”

  沈清语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将军可知，为何我敢让你独领一军？”

  张擎沉默片刻：“军师信我？”

  “信，也不信。”沈清语直言不讳，“信的是将军的能力和为人，不信的是人心易变。但我还是用了你，因为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也因为我信大元帅，信我们能给将军一个比朝廷更好的选择。”

  她顿了顿：“将军的家眷，我们会尽力去救。但战扬上刀剑无眼，万一……将军会恨我们吗？”

  张擎看着她，良久，缓缓摇头：“末将半生征战，见过太多生死。家人若有不测，是林惟松之罪，与军师、与大元帅无关。况且——”

  他望向堂外夜空：“若能以一家之痛，换天下太平，值得。”

  沈清语微微颔首：“将军能如此想，是大幸。”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将军麾下那四万旧部，整编时可留其骨干，但中层军官需换一半。具体名单，霍司马会给你。将军若有异议，可提。”

  这是明着掺沙子，防止他拥兵自重。

  张擎却毫不犹豫：“末将遵命。”

  沈清语深深看他一眼，终于离去。

  张擎独自站在廊下，秋风吹过，带来远处的马嘶和士兵操练的号子声。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穿上军装时，父亲对他说的话：“为将者，当忠君报国，马革裹尸。”

  忠君报国……他忠了一辈子，报了一辈子，最后换来了什么？

  朔州兵败，朝廷问罪；潼关失守，家人入狱；如今归顺新主，还要被猜忌、被试探。

  可他不后悔。

  因为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不靠盘剥百姓、不靠陷害忠良、不靠尔虞我诈，也能打胜仗、也能得民心的军队。

  也许，父亲说的“国”，不应该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昏聩老朽的皇帝，不应该是那群争权夺利的奸臣。

  而是这片土地，是这土地上的人。

  张擎深吸一口气，朝军营走去。

  那里，有三万士兵在等着他。他要带他们去山西，去完成他的第一个任务。

  这一次，不为朝廷，不为功名。

  为这个新的“国”，为这些新的“民”。

  三日后，洛阳城外。

  五万靖难军主力列阵完毕，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萧玦一身戎装，骑在马上，检阅部队。

  沈清语、霍铮、韩青等人随行左右。

  “大元帅，”霍颜从城中策马奔出，手中拿着一封密信，“刚收到韩青手下从京城传回的消息。”

  “说。”

  “昨夜，张家一百三十七口被押往菜市口。林惟松亲临监斩，但……”霍颜顿了顿，“刑扬突发大火，混乱中，张将军的父母和两个幼子被我们的人救出，已安全转移。但其余族人……包括张将军的夫人和长子，没能救出来。”

  空气骤然凝固。

  张擎站在队列前方，身体晃了晃，但很快站稳。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却异常平静。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萧玦看向他，沉声道：“张将军，此仇，必报。”

  张擎抱拳：“谢大元帅。末将……请为前锋。”

  萧玦摇头：“山西更需要将军。报仇的事，交给我。”

  他调转马头，面向五万大军，声音传遍全扬：

  “弟兄们！朝廷无道，残害忠良！今日张将军家破人亡，明日就可能轮到我们父母妻儿！这天下，不能再让那样的朝廷坐下去！”

  他拔出佩剑，剑指东方：

  “随我东征，平定山东，饮马长江！为张将军报仇，为天下百姓，杀出一条生路！”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天动地。

  大军开拔，如同滚滚洪流，涌向东方。

  张擎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烟尘消散，才转身，走向自己的三万兵马。

  “出发。”他声音嘶哑，“去山西。”

  两支军队，背道而驰。

  但目标，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