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战时保障

  政务院侧厅，已被临时改造成后勤指挥中心。墙上挂满了巨大的物资清单和运输路线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空气中弥漫着墨汁、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气味。霍颜站在巨大的北疆地图前，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因缺水而微微起皮，但眼神却像淬火的精钢，锐利而专注。

  他刚刚处理完一扬危机。军工司王木匠派来的学徒几乎是哭着跑来报告，用于加固弩炮炮身的一种特定硬木库存耗尽，附近山林已被砍伐一空，新的木料至少需要五天才能运到。

  “五天？”霍颜的声音不高，却让那小学徒浑身一颤，“敌军会给我们五天时间吗？”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只是迅速走到一面标注着“建材”的木板前，手指在上面快速划过。“北面三十里，赵家坞堡旧寨，拆除下来的主梁是百年铁木，硬度足够。通知辎重营，立刻派一队人去拆运，不惜马力，两天内必须运到！告诉他们，这是军令！”

  “是！大人！”旁边的书记官迅速记录，转身飞奔出去传令。

  这只是冰山一角。类似的告急文书如同雪片般堆在他的案头。

  “报！大人，医官署急需的白叠布和烈酒存量不足三日！”

  “报！城西加固工事的民夫口粮供应出现缺口，已有人开始骚动！”

  “报！赤焰营请求配发双份弓弦和箭矢，用于战前强化训练！”

  “报！游弋营韩队正派人回报，急需一批特制钩索和夜行衣，用于渗透破坏！”

  每一个“报”字，都像一记重锤。资源是有限的，需求是无限的。如何在刀锋上跳舞，将每一粒粮食、每一寸铁料都用在最致命的地方，考验着霍颜的极限。

  他没有时间召集会议，只能站在地图和清单前，进行着超负荷的心算与决策。

  “白叠布和烈酒……优先保障重伤救治。轻伤改用煮沸的麻布和草药冲洗。发布告示，向城内民众紧急征用家中存储的烈酒和干净棉布，按市价三倍给付盐或粮食。”

  “民夫口粮……从我的丞相份例里扣出一半，混入大锅粥。告诉民夫，城墙早一刻修好，他们和家人就多一分生机。非常时期，共体时艰。”

  “赤焰营的训练消耗……准了。但告诉他们，损耗的箭矢，战后必须用敌人的箭来还！弓弦用军工司新鞣制的牛筋，优先供应。”

  “韩青要的东西……准。让匠作营连夜赶制，天亮前必须送到游弋营出发营地。”

  他的指令一条接一条，清晰，果断，没有任何冗余。书记官和传令兵穿梭不息，将他的意志转化为具体的行动。整个后勤体系，在他近乎苛刻的统筹下，如同一个被强行拧紧发条的钟表，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却顽强地向前走着。

  压力不仅来自内部，更来自外部。北辰控制区外的贸易渠道，因战备和朝廷的封锁而几乎断绝。原本依靠商队输入的盐、铁、药品等关键物资，来源枯竭。

  霍颜的目光投向了地图上那些刚刚归附，人心还未完全稳固的边民村落和坞堡。他必须挖掘内部的每一分潜力。

  “请王老栓里正和赵天豪堡主来一趟。”霍颜对身旁的副手吩咐道。

  不久，王老栓和赵天豪匆匆赶到。王老栓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尘土，赵天豪则神色谨慎。

  霍颜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两位，军情紧急，长话短说。北辰需要帮助。”

  他指着地图：“王里正，你们村落靠近西山，我知道那边有一种特有的黏土，烧制后异常坚硬。我需要你们立刻组织人手，全力挖掘这种黏土，运往军工司，用于加固城防和制作防御工事。北辰按量支付盐巴。”

  他又看向赵天豪：“赵堡主，你坞堡内多有擅长狩猎和鞣制皮革的能手。我需要大量坚韧的生皮，尤其是牛皮和野猪皮，用于制作弓弦、护甲和盾牌内衬。同样，按价支付，或者……可以用未来缴获的战利品优先购买权作为抵押。”

  王老栓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力点头：“霍丞相放心！我们王家村上下，就算不吃不喝，也一定把黏土给您挖够！北辰要是没了，我们也没活路！”

  赵天豪略一沉吟，也果断抱拳：“赵某既已归附，自当与北辰共存亡！皮革之事，包在我身上！我会让堡内所有懂行的都动起来！”

  这就是霍颜想要的效果。他不是在乞讨，而是在进行一扬交易，一扬将所有人的利益都与北辰捆绑在一起的交易。他用北辰的秩序、保护和未来的希望，来换取当下生存必需的资源。

  送走两人，霍颜稍稍松了口气，但更大的难题接踵而至——粮食。

  库存的数字在不断下降，而春耕已被战备彻底打乱。坐吃山空，是最大的隐患。

  “大哥。”霍颜找到了霍铭。在这种涉及全局和长远规划的问题上，他需要霍铭的智慧。

  霍铭听完霍颜的担忧，沉思片刻，推动轮椅来到地图前：“粮食问题，短期内无法开源，只能节流，并寻找替代。”

  “节流，就是严格执行配给制。军队、工匠、一线民夫优先保障，普通民众……恐怕要暂时降低标准，以稀粥和野菜为主。必须明确告知民众，这是战时非常措施，共渡难关。”

  “替代……北地多山，野兽、鱼获、乃至某些耐储存的块茎植物，都可以补充。可组织专门的狩猎队和采集队，由老兵带领，在安全区域内活动。所得收获，统一分配。”

  霍颜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我立刻安排下去。”

  就在霍颜为粮食问题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一支由数十辆大车组成的队伍，在一队精悍护卫的护送下，冲破了几股小土匪的骚扰，抵达了北辰城南门。

  带队的是霍家一位早已隐居多年的老掌柜，姓钱，曾是霍远山最得力的臂膀之一。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老奴钱福，参见三公子！”钱掌柜见到霍颜，便要下拜，被霍颜连忙扶住。

  “钱叔，您怎么来了？这太危险了！”霍颜又惊又喜。

  钱掌柜呵呵一笑，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听说三公子和少夫人在北边搞出了好大的动静，老奴在家坐不住啊！霍家遭难时，老奴侥幸带着些本钱和几个老伙计躲了起来。这些年，也没闲着，暗中经营了点生意。听说北辰缺粮少药，老奴就把能调集的都带来了！”

  他指着身后的车队：“这里是五千石粮食，一百坛上等金疮药，还有五百斤咱们霍家秘法炼制的‘止血散’，效力比寻常金疮药好上数倍！另外，还有一些老奴这些年攒下的家底，都换成了一车精铁！”

  霍颜看着那浩浩荡荡的车队，听着钱掌柜平淡的叙述，眼眶瞬间湿润了。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这些物资，尤其是粮食和特效伤药，足以支撑北辰多扛上十天半月！

  “钱叔……大恩不言谢！”霍颜紧紧握住钱掌柜的手。

  “三公子言重了。老奴是霍家的人，霍家在哪，老奴的根就在哪。”钱掌柜拍了拍霍颜的手背，“放心，老奴来的路上一路小心，尾巴都清理干净了。这点家当，算是老奴给北辰的‘投名状’！”

  钱掌柜的到来和他带来的庞大物资，极大地缓解了北辰的后勤压力，更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所有知情者的心中。连隐居多年的霍家旧部都如此不惜代价地支持，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

  霍颜立刻将这些物资登记入库，纳入统一调配。粮食的危机暂时缓解，他可以更加专注于其他方面的统筹。

  夜幕再次降临，后勤指挥中心的烛火依旧亮着。霍颜审核着最后一批物资调拨单，确认赤焰营、游弋营、城防部队、军工司……所有环节的战前准备都已就位。

  他走到窗前，望着城内零星的火光和远处城墙上来回巡逻的火把光影。这座城池，像一个巨大的、精密运转的机器，而他就是那个守在动力核心，不断添煤、调控阀门，确保每一个齿轮都不脱落的人。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不能倒下。他知道，当黎明来临，敌人的战鼓声响起时，他在这里的每一个决策，都将直接转化为前线士兵的生与死，转化为北辰城的存与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