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天下瞩目

  京城，首辅府邸，密室。

  炭火依旧，却驱不散林惟松眉宇间凝结的厚重阴霾。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的不再是单一的北疆密报，而是来自帝国各方势力的情报汇总，其中十之七八，都与北辰相关。

  “江南漕帮总会，近日与一批打着‘霍’字旗号的商队接触频繁，大量采购北地毛皮、药材，运力向北方倾斜……”

  “荆襄之地，有童谣流传：‘北辰出，贪官哭，七皇子至，天下足’……”

  “西南蜀中，有落魄文人私刻《北辰新政十疏》，于士子间暗中传阅……”

  “河北道，有溃兵聚众为匪，打的旗号竟是‘投北辰，清君侧’……”

  “东海盐枭，拒绝向官府缴纳新增盐课，扬言‘北辰之盐，价廉物美，何须受此盘剥’……”

  一条条信息，如同冰冷的针，刺穿着林惟松的神经。北辰，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地理概念或者军事集团，它正在演变成一个符号，一个吸引着所有对现状不满者的政治旗帜。萧玦和霍家，尤其是那个沈清语，他们不仅在北疆站稳了脚跟，更开始用他们那套“北辰之世”的理念，悄无声息地腐蚀着这个帝国的根基。

  “舅舅！你看看！你看看！”二皇子萧玹几乎是闯了进来，将一份来自陇西节度使的密报摔在桌上，脸色铁青，“陇西那群墙头草！之前答应得好好的，一旦时机成熟便东西夹击北辰！可现在呢？找各种理由推脱，说什么粮草不济、兵员疲敝！我看他们是怕了！被北辰打怕了！或者……他们根本就是在观望！”

  林惟松没有看那份密报，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陇西节度使的态度转变，在他意料之中。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当北辰展现出足以抗衡张擎、甚至隐隐占据上风的实力后，那些原本就与中央若即若离的地方军阀，自然会重新掂量。

  “还有匈奴！”萧玹咬牙切齿，“左贤王那个老狐狸，收了我们的厚礼，答应出兵牵制，可至今不见动静！探子回报，他部落里最近多了不少来自西域的商队，带着北辰的盐和茶！他们……他们是不是和北辰勾搭上了？！”

  “不是勾搭，是贸易。”林惟松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霍家，最擅长的就是做生意。我们现在能给的，是空头许诺和有限的财物。而北辰能给的，是实实在在他们需要的盐、铁、茶叶。在利益面前，仇恨有时也要让步。”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大？”萧玹焦躁地踱步，“现在连江南、荆襄都开始不稳了！再这样下去，这天下……还是我们萧家的天下吗？！”

  林惟松眼中寒光一闪，猛地站起身：“当然不能！北辰已成心腹大患，必须尽快铲除！之前是我们低估了他们，尤其是低估了那个沈清语带来的变数。现在，必须调整策略！”

  他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北辰的位置：“张擎一路兵马，已不足以剿灭北辰。必须施加更大的压力！立刻以陛下名义，明发天下，斥责萧玦悖逆，霍家附乱，北辰为匪巢，号召天下兵马共讨之！同时，严令陇西、河东、河北诸道节度使，整备兵马，对北疆形成合围之势！若有阳奉阴违、逡巡不前者，以附逆论处！”

  他的手指又滑向草原：“至于匈奴……左贤王首鼠两端，那就换个合作对象！草原上，不是只有他一个王！派人，携带更重的礼物，去接触右贤王，乃至更北方的部落！告诉他们，谁能取下萧玦或沈清语的人头，朝廷便承认其为草原大汗，并开放边境五市，岁赐翻倍！”

  最后，他看向萧玹，语气森然：“对内，也不能再放任流言传播。着令刑部、大理寺、各地官府，严密稽查，凡有传唱北辰童谣、私藏北辰文书、妄议朝政者，一律从严惩处，以儆效尤！非常之时，需用非常手段！”

  萧玹听着这一连串狠辣决绝的命令，眼中的慌乱渐渐被一种阴狠的兴奋所取代：“好！就依舅舅之计！本王倒要看看，在这煌煌天威之下，他北辰能撑到几时！”

  就在朝廷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更疯狂地运转，试图将北辰扼杀在崛起之初时，天下的其他势力，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注视着北方那颗骤然亮起的星辰。

  江南，烟雨楼台。

  几名衣着华贵、气质儒雅的士人正在品茗闲谈，话题却不自觉地引向了北方。

  “……听闻那北辰，竟推行什么‘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真是骇人听闻，有违祖制！”一个微胖的士人摇头晃脑，语带讥讽。

  旁边一位清瘦的老者却捻须沉吟：“祖制？祖制若能保天下太平，又何来今日之乱象？老夫倒是听说，那北辰治下，流民得以安置，吏治颇为清明，百姓负担大减。那《北辰新政十疏》，虽言语直白，却也切中时弊……”

  “慎言！王老慎言！”另一人连忙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此等言论，若是传到官府耳中，可是大祸！”

  那王姓老者却淡然一笑：“老夫行将就木，有何惧哉？只是这天下……或许真的需要一些变化了。那位七皇子，若真能如传闻般……未必不是苍生之福。”

  类似的小心翼翼的讨论，在不少对朝廷失望的士大夫圈子里悄然进行着。北辰，为他们提供了一个不同于当下腐败朝堂的想象空间。

  西南，崇山峻岭之中，一处隐秘的山寨。

  几名衣衫各异、却都带着彪悍之气的汉子围坐在火塘边。

  “大哥，朝廷的催税官又来了，这次要是再交不上，咱们这寨子怕是保不住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闷声道。

  首座上的魁梧首领猛地灌了一口酒，将酒碗重重顿在桌上：“交？拿什么交？地里刨食那点收成，还不够喂饱自家崽子！这狗日的世道，不让咱活！”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老子听说，北边那个北辰，专门跟朝廷对着干！他们那儿，当兵的都不抢老百姓，还分田地！”

  “大哥，你的意思是……咱们也去投北辰？”疤脸汉子眼睛一亮。

  首领沉吟片刻，重重一拍大腿：“干！留在这里是等死，去北边，说不定还能搏条活路！收拾东西，带上愿意走的弟兄，咱们去北辰！”

  草莽之中，北辰的名声更带着一种朴素的吸引力——那里不欺负穷人，那里有饭吃。

  甚至远在海外，一些与中原有着贸易往来的岛国、藩邦，也开始在交易中，听到了“北辰”这个陌生的名字，以及关于那种会“雷鸣”的神秘武器的模糊传说。

  天下大势，因北辰的崛起，而悄然改变。原本死水一潭的局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各方势力都在重新审视北方，计算着利弊，调整着自己的策略。或敌视，或观望，或暗通款曲。

  所有这些或远或近、或明或暗的关注，最终都汇聚成了两个字——压力。

  这压力，无形无质，却沉甸甸地压在北辰每一个核心决策者的心头。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仅仅是在为生存而战，而是在与整个旧天下的秩序为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将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招致毁灭性的打击。

  政务院内，灯火通明。

  萧玦、沈清语、霍颜、霍铭、霍铮、韩青等人再次齐聚。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树欲静而风不止。”萧玦看着手中由韩青汇总来的、关于天下各方动向的情报，缓缓开口，“我们想埋头发展，但有人不想给我们这个时间了。”

  霍颜面色沉静：“朝廷的围剿势必更加疯狂，周边的压力也会越来越大。我们的贸易渠道，可能会受到更多封锁和干扰。”

  霍铮冷哼一声：“怕他个鸟！来多少，俺杀多少！”

  沈清语没有理会霍铮的叫嚣，她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代表北辰的蓝色区域，仿佛被无数黑色的箭头隐隐包围。她看向霍铭：“大哥，依你之见，当下之局，我们当如何应对？内政外交，需有章法。”

  霍铭推动轮椅，来到沙盘前，他的眼神睿智而冷静，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他已然完全进入了核心决策圈，负责战略谋划与内政协调。

  “殿下，三弟妹，诸位。”霍铭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外界瞩目，既是压力，也是机遇。说明我们北辰，已然成了这盘天下棋局上，一个不容忽视的棋子。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能只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他手指轻点沙盘：“朝廷欲联合各方围剿我们，那我们，就不能让他们顺利联合。此乃‘伐交’。”

  “其一，对朝廷明面上的军事压力，唯有以更强硬的姿态回击。三弟妹的军事部署，韩将军的游弋骚扰，不能停，甚至要加码。要打疼他们，让他们知道，围剿我们需要付出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其二，对陇西、河东等地方军阀，当区别对待。可暗中派遣能言善辩之士，携带重礼，陈说利害。告诉他们，与我们北辰为敌，胜负难料，即便胜了，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损耗自身实力；若保持中立，或暗中行个方便，我北辰必有厚报，未来鼎革之日，亦可保其富贵。此乃‘远交近攻’之变通。”

  “其三，对匈奴及其他草原部落，贸易不可断，但需更加谨慎。可适当提高盐铁价格，或要求他们以战马、良弓等战略物资交换。同时，继续执行分化之策，重点扶持与左贤王有隙者，让其内斗不休，无暇南顾。”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霍铭的目光变得深邃，“舆论之争，我们不能落下风。朝廷污蔑我们为匪，我们便要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匪’！可组织文人，将朝廷苛政、贪官污吏的恶行，以及我北辰新政的成效，编成话本、歌谣，通过各路商队、乃至江湖渠道，广泛传播。要让我们‘清君侧，安民生’的口号，深入人心！要让天下受苦的百姓，心向北辰！”

  他一番分析，条理清晰，策略明确，将军事、外交、舆论有机结合，展现出了高超的谋略水准。

  萧玦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的焦虑缓解了不少：“大哥所言，深合我意！便依此策！外交游说、舆论传播之事，就劳大哥多多费心统筹。”

  霍铭微微欠身：“铭，责无旁贷。”

  沈清语也点了点头。霍铭的长处在于宏观布局和策略谋划，正好弥补了她专注于军事和技术的局限性。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北辰的核心决策圈，分工愈发明确和高效。

  “既然天下瞩目，”沈清语最后开口，声音冰冷而坚定，“那我们就让他们看清楚，北辰，不仅仅是反叛，更是新生！所有伸过来的爪子，都要做好被剁掉的准备！”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霍铭回到自己的书房，立刻开始起草给各方势力的密信纲要，以及舆论宣传的要点。他的案头，摆放着各地送来的情报卷宗，以及他亲手绘制的、标注着各方势力关系与利益纠葛的图谱。他的战扬，在这方寸之间，却同样关乎北辰的生死存亡。

  天下风云，因北辰而动。而这北辰内部，也在压力下进行着新一轮的整合与进化。霍铭的谋略，将与沈清语的兵锋一起，共同应对这来自四面八方的瞩目与挑战。未来的路，注定更加艰险，但也更加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