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边民归心

  击败朝廷边军张擎，展现的是北辰拥有据城而守、抗衡官方精锐的硬实力；野战歼灭匈奴巴特尔部，证明的是北辰军脱离了城墙依旧能战、甚至能胜的强悍战斗力；而这次，以雷霆之势扫平为祸多年的“一阵风”，则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北辰的刀，不仅能对付强大的敌人，更能，也更愿意，用来清理这片土地上的污秽与不臣，塑造属于他们自己的秩序。

  这个信号，对于长久以来在朝廷、边军、马匪、匈奴夹缝中艰难求存的边民、小部落以及那些实力有限的坞堡主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此前，他们敬畏北辰的力量，但也仅止于敬畏。那是一种对强大猛兽的本能恐惧，夹杂着观望和利用的心思。毕竟，张擎败了，人还在黑石峪；匈奴吃了亏，草原的狼王还在舔舐獠牙。北辰能否真正站稳脚跟，尚未可知。

  可现在，“一阵风”的覆灭，让他们看到了北辰的另一面——不仅仅是防御者，更是秩序的建立者和维护者。这股力量，似乎真的有意愿，也有能力，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为他们撑起一片能够喘息、甚至能够安稳生活的天空。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距离北辰城西边约八十里，一个以王姓宗族为主的中型村落。村子依山傍水，本有数百口人，算得上富足。可这些年，官府的苛捐杂税，匈奴游骑时不时的劫掠，还有像“一阵风”这类马匪的骚扰，早已让村子元气大伤，青壮死伤不少，剩下的老弱妇孺整日提心吊胆。

  里正王老栓，一个满脸沟壑、背脊却被生活压得有些佝偻的老者，在听到“一阵风”被北辰军剿灭的确切消息后，一个人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坐了整整一夜。天蒙蒙亮时，他猛地站起身，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决绝。

  他回到村里，敲响了村中那口破旧却象征着集合的铜钟。当稀稀拉拉的村民聚集起来，大多面带菜色，眼神麻木时，王老栓用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喊道：

  “乡亲们！‘一阵风’没了！被北辰军给平了！”

  人群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麻木的眼神里注入了一丝光亮。

  王老栓继续喊道：“咱们苦了这么多年，盼的是什么？不就是个能安生种地、不被抢掠、能活下去的地界吗？以前，朝廷不管咱们，边军护不住咱们，匈奴和马匪把咱们当牲口！现在，北辰来了！他们能打跑官军，能杀败匈奴，还能剿灭马匪！我琢磨了一宿，这北疆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咱们不能再这么等死下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困苦的脸庞：“我决定，带着咱们村，去投北辰！愿意跟我走的，回去收拾东西，带上能带的粮食和家伙事，咱们晌午就出发！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各安天命吧！”

  没有太多的犹豫，在生存的本能和对安稳的渴望驱动下，绝大多数村民选择了跟随。晌午时分，一支由近百户人家、约四五百人组成的队伍，扶老携幼，带着简陋的家当和仅存的口粮，沉默而坚定地朝着北辰城的方向迤逦而行。

  几乎在同一时间，北辰城东面一百二十里外，一座依托险要山势修建、自保尚可却无力扩张的赵家坞堡内，堡主赵天豪也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赵天豪年约四旬，身材魁梧，武艺不俗，凭借祖辈留下的基业和一股子狠劲，在这乱世中勉强守住了家业。他消息比王老栓灵通得多，不仅知道“一阵风”被灭，更清楚北辰军近期的连番动作，包括那支神出鬼没、让张擎和匈奴都头疼不已的“幽灵”小队。

  “爹，还在犹豫什么？”说话的是他的长子赵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锐利，充满朝气，“北辰如今兵锋正盛，连张擎都只能缩在黑石峪当乌龟！那霍铮‘赤焰将军’的名头，是实打实杀出来的！咱们坞堡虽险，但能挡得住朝廷大军还是匈奴铁骑？以前是没得选，现在有了北辰这条大腿，此时不抱，更待何时？难道真要等哪天被哪方势力顺手给碾平了？”

  赵天豪瞪了几子一眼，斥道：“你懂什么！投靠？说得轻巧！那萧玦是皇子不假，可如今是朝廷钦犯！咱们投过去，就是附逆！万一朝廷大军压境，北辰顶不住，咱们赵家百年基业，可就全完了！”

  “基业？爹，守着这破坞堡，提心吊胆过日子，算什么基业？”赵虎梗着脖子反驳，“您看看北辰是怎么对待归附的人的？我打听过了，他们实行那什么‘军屯垦政’，去了就有地种，受他们保护，只要守他们的规矩，就能活得像个人样！比咱们现在这不上不下的强多了！至于朝廷……哼，朝廷什么时候管过咱们的死活？首辅和二皇子那德性，能成什么事？我看那七皇子萧玦和北辰，倒有几分明主气象！”

  赵天豪沉默了。儿子的话虽然冲，却句句戳在他的心坎上。他何尝不想找个强有力的靠山？只是这赌注，实在太大了。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堡主，外面来了三个人，说是北辰韩青韩队正麾下，送来一封信。”

  赵天豪心中一惊，韩青？那个北辰的“幽灵”头子？他连忙道：“快请！”

  来人并非想象中的凶神恶煞，而是三个穿着普通皮甲、眼神沉静、行动间透着一股精悍之气的年轻人。为首一人抱拳行礼，不卑不亢：“赵堡主，奉韩队正之命，特来送上书信一封。韩队正言道，堡主是明白人，当知如今北疆大势。北辰愿与所有心向安定、共御外侮的豪杰携手，但绝不容忍首鼠两端、为虎作伥之辈。何去何从，请堡主三思。”

  信的内容很简短，却分量极重。信中并未威逼利诱，只是客观分析了北疆现状，点明了朝廷、匈奴乃至其他潜在势力对像赵家坞堡这类“墙头草”的态度，最后重申了北辰“保护盟友，清除障碍”的原则。

  赵天豪看完信，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封信，与其说是劝说，不如说是最后通牒。对方连他暗中与附近一小股匈奴部落有零星交易的事情似乎都摸清楚了。那“清除障碍”四个字，更是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三个沉稳的北辰军士，又看了看一脸期盼的儿子，再想到“一阵风”山寨那冲天的火光和霍铮那柄染血的马刀，终于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却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三位壮士请回禀韩队正和萧玦殿下、霍夫人，”赵天豪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我赵家坞堡，愿举堡归附北辰，从此唯北辰马首是瞻！三日后，赵某亲自前往北辰城，面见殿下与霍夫人，呈上户籍名册，听候调遣！”

  当王家庄的村民队伍跋涉数日，终于看到北辰城那高大、尚带着修补痕迹却气势森然的城墙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呼和哽咽。城门口，早有得到消息的政务司小吏和辅兵等候，虽然条件简陋，却秩序井然地将他们引导至划定的安置区域，分发临时帐篷和少量的应急口粮，并有医官上前巡视，查看是否有伤病员。

  王老栓看着眼前一切，老泪纵横，对着北辰城的方向就要跪下，被一名小吏连忙扶住：“老人家，使不得！咱们北辰不兴这个！殿下和夫人说了，来了就是自家人，以后安心过日子，一起把咱们的家园建设好！”

  另一边，赵天豪带着儿子和几名核心族人，押运着部分粮草作为“投名状”，也抵达了北辰城。他们受到的接待规格更高一些，萧玦和霍颜亲自在政务院偏厅接见了他们。

  萧玦态度温和，言语间既有皇子的气度，又带着体恤民情的真诚。霍颜则更侧重于实际，详细询问了坞堡的人口、存粮、可战之兵等情况，并初步讲解了北辰的规矩和未来可能的分工。

  赵天豪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渐渐放了下来。他看得出，这位皇子和这位曾经的霍家商业掌舵人，是真心想要做事，而非仅仅贪图他这点家当。

  当沈清语处理完军务，短暂现身时，赵天豪更是心头一震。这位名震北疆的“霍夫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容貌清丽，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和久居上位的威严，让他这个自诩见惯风浪的堡主，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恭敬行礼。

  沈清语只是对他微微颔首，对萧玦和霍颜道：“赵堡主深明大义，乃是北辰之幸。具体安置和整编事宜，你们商议便是，按章程办。” 她的目光掠过赵天豪，并未多做停留，却让赵天豪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心中那点最后的小算盘也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赵家坞堡，真正成为了北辰的一部分。

  类似的扬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北辰城不断上演。大大小小的村落、零散的流民团体、乃至其他一些规模更小的坞堡，络绎不绝地前来归附。北辰城外围的临时聚居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着，虽然依旧面临巨大的后勤压力，但那种蓬勃的生机和凝聚力，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人口，劳动力，兵源，乃至这些边民带来的关于当地地形、物产、乃至匈奴和朝廷零星动向的知识，都在迅速充实着北辰的根基。

  夜幕降临，霍府内，难得的弥漫着些许温馨的气息。

  霍远山坐在主位，慢悠悠地品着一杯粗茶，听着霍铭汇报今日接纳流民和处置各项事务的概况，不时颔首。他的脸色愈发红润，眼神中重新焕发出昔日掌控霍家商业帝国时的精明与沉稳，只是如今，这份心力用在了辅佐儿子和儿媳经营这片新基业上。

  苏氏和文氏、李氏则忙着张罗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餐——多了些腌肉和难得的鲜蔬。席间，李氏快人快语，笑着说道：“母亲，您今天是没看见，那些新来的娃娃，分到热粥和饼子时，那眼睛亮的……瞧着就让人心疼，又高兴。”

  苏氏慈祥地笑着，给身边的霍铭夹了一筷子菜：“都是苦命人，能活下来，投奔到咱们这儿，是缘分，也是咱们北辰的福气。前线将士们拼杀不易，咱们在后方的，更要把这日子撑起来，让他们无后顾之忧。”

  霍铭点头称是，他虽然腿脚不便，但心思缜密，如今协助霍颜处理内政和部分后勤账目，井井有条，极大地减轻了霍颜的压力。

  沈清语坐在霍颜身边，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家人的闲聊，冷硬的眉眼间也难得地柔和了几分。这种烟火气息，这种家族的支撑，是她前世作为蝶羽时从未体验过的，也是她此刻愿意倾力守护的。

  霍颜给她碗里添了些汤，低声道：“今天又来了三批，加起来快八百人。安置的压力越来越大了，不过……都是好事。”

  “嗯。”沈清语应了一声，“人口是根基，但也要消化得了。军屯要加快，春耕不能误。另外，从这些新来的人里，筛选可靠、有技艺的，补充进匠作营和各生产单位。告诉下面的人，一视同仁，但也需严格管理，防止有人浑水摸鱼，或者带了不该带的心思进来。”

  “我明白。”霍颜点头，“章程都已定下，执行的人手也加强了培训，放心。”

  饭后，沈清语和霍颜并肩站在院中，望着夜空下轮廓愈发庞大的北辰城。

  “边民归心，大势渐起。”霍颜轻声道，语气中带着感慨，“清语，这一切，多亏了你。”

  沈清语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漆黑的荒野：“这只是开始。我们展现出了力量和秩序，所以他们来了。但要想让他们真正死心塌地，光靠这些还不够。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更好的生活，要能带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安稳和希望。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要能顶住接下来必然会更猛烈的反扑。张擎不会一直按兵不动，匈奴的左贤王也不会永远忍耐。我们聚集的力量越大，在他们眼中，威胁也就越大。”

  霍颜握住她微凉的手，坚定地道：“无论来的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城内，灯火星星点点，人声隐约可闻，充满了生的气息。城外，无边的黑暗里，潜藏着未知的危机。

  边民归心，如百川汇海，让北辰这条新生的大河愈发汹涌澎湃。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风浪，正在前方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