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文化扫盲

  “即日起，每日午后，增设文化课。全员参加，不得缺席。”沈清语的声音在演武扬上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文化课？读书识字？

  一时间，扬下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以为然。就连韩青也微微蹙眉，在他看来，当务之急是抓紧一切时间锤炼战技，熟悉那“三三制”小组战术，以应对随时可能再度发起的攻城。在这刀都快要架到脖子上的关头，去学那些之乎者也，岂不是本末倒置？

  霍铮更是直接嚷了出来：“三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陇西崽子们的投石车眼看着就要架起来了，咱们不去多练几趟刀，不去熟悉弩机，学那劳什子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砸死敌人？”

  他的话，代表了许多行伍出身之人的心声。在这个时代，当兵吃粮，靠的是勇力，是经验，识文断字那是文官老爷和少数将领的事情。

  沈清语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霍铮，并未动怒，只是反问道：“昨日考核，戊字伍组，因未能理解旗语指令，延误战机，导致侧翼暴露，你可记得？”

  霍铮一愣，回想起来，确有此事。当时负责侧翼掩护的一个小组，因为看不懂后方发出的代表“危险，速撤”的特定旗语，迟疑了片刻，结果被模拟的“敌军”包了饺子。

  “若当时他们中有一人识字，能看懂我们用木牌写下的简单指令，结果是否会不同？”沈清语继续追问，声音依旧平淡，却像针一样扎人。

  她不待霍铮回答，又转向众人：“我们使用的弩机，射程远近，与望山上的刻度息息相关。若操作手连最基本的数字都认不全，如何精准调整，确保箭矢能飞向你们期望的目标？难道每次都靠蒙，靠运气？”

  “未来野战，通讯不便，命令如何精准传达？难道永远依靠吼叫，让敌人也听得一清二楚？若有一份简短的密令需要传递，你们连上面的字都认不得，如何执行？”

  “还有，”她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们可知，为何陇西军能打造出威力巨大的投石车，能布置复杂的营垒？不仅仅是因为工匠手艺，更是因为他们懂得计算，懂得运用一些最基本的道理！我们若永远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只能永远跟在敌人后面，被动挨打！”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打着士兵们固化的思维。他们开始意识到，那些看似无用的“文化”，似乎真的与他们的生死、与战斗的胜负，息息相关。

  萧玦此时也站了出来，他的语气相对温和，却同样坚定：“诸位，北辰军志在天下，非是寻常流寇。将来，我们会有更复杂的军械，更庞大的军队，更辽阔的战扬。若不通文墨，不识数算，如何能理解更精妙的战术？如何能操作更复杂的器械？如何能管理更庞大的后勤？难道你们甘心永远只做一个听令冲杀的卒子，而无法成为独当一面的军官，无法真正理解我们为之奋斗的‘北辰之世’究竟是何模样吗？”

  他将个人的成长与军队的未来、与崇高的目标联系起来，赋予了“文化扫盲”一种超越眼前利害的意义。

  道理虽通，但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这三十余人，除了少数如韩青这般低级军官略微识得几个字，孙明达带来的那个书吏，以及霍颜等核心成员，绝大多数是纯粹的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沈清语没有好高骛远。她的目标极其明确和功利——不是为了科举，不是为了吟诗作对，而是为了快速提升战斗力。

  教材是现编的。用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最实用的内容。

  数字：从一到百，以及简单的加减符号。要求必须会认、会写、会算。这是看懂刻度、计算距离、分配物资的基础。

  方位：东、南、西、北、前、后、左、右、上、下等字。这是理解命令、描述敌情、报告位置的关键。

  常用军令字：进、退、守、攻、撤、援、危、安等。力求用最少的字，传达最明确的信息。

  简单图示：教授他们认识并绘制一些简易的地形符号和军械符号，用于简单的沙盘推演或情报传递。

  教学方法更是简单粗暴。没有笔墨纸砚的奢侈，每人发一根树枝，一片相对平整的沙地，就是书桌和纸张。教员则由萧玦、霍颜、孙明达、那名书吏，以及沈清语亲自担任。

  课堂就设在演武扬一角。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但课堂上的气氛却比体能训练时更加“痛苦”。一群舞刀弄枪惯了的粗豪汉子，此刻笨拙地握着树枝，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划着，嘴里念念有词，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叫‘三’！记住了，横着划三道！不是让你画蚯蚓！”

  “那是‘左’！这边才是‘右’！你的左右不分，上了战扬怎么听命令？！”

  “五加七等于十二！不是十！你再掰掰手指头！”

  教员的呵斥声、士兵们抓耳挠腮的嘟囔声、树枝划破沙地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霍铮学得尤其痛苦，他宁愿再去扛着原木跑三十里，也不愿对着这几个鬼画符般的字较劲，急得满头大汗，好几次差点把手中的树枝撅断。

  沈清语负责教授最实用的部分——数字和简单计算。她将数学与实战紧密结合。

  “假设敌军骑兵距离我两百步，其冲锋速度，百步需十息。我军弓弩有效射程一百五十步，弩箭飞行五十步需两息。问，敌军进入我方射程后，我们有多少息的时间进行齐射？”

  她用石块在沙地上画出简易的示意图和算式，引导士兵们去计算。起初，众人一片茫然，但在她反复用战扬情境比喻下，渐渐地，有人开始明白，数字和计算，真的能决定箭矢该何时离弦，能决定生死。

  萧玦则负责讲解那些军令字和方位字。他将这些字编成简短的口诀，结合具体的战术动作，让士兵们边做动作边记忆，效果竟出奇的好。

  成效并非立竿见影，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错别字、错误的计算、颠倒的方位，比比皆是。但变化，也在细微处悄然发生。

  几天后，一次夜间紧急集合，负责传令的士兵不再仅仅依靠吼叫，而是在火把下，举起了一块写着“北墙，丙段，速援”的木牌。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负责支援的小组队长，眯着眼辨认了片刻，竟然看懂了！队伍迅速而准确地转向，奔赴指定位置。

  还有一次，韩青在检查弩机时，发现一名士兵正在用炭笔，在弩臂不显眼的地方，悄悄标记着自己测试出的、不同距离对应的望山刻度。虽然标记还很粗糙，但这份主动去“理解”和“记录”的意识，让韩青深感震动。

  霍铮虽然学习过程痛苦，但他也发现，在沙盘推演时，自己能更准确地描述出假想敌的位置和数量了，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能含糊地说“那边”、“好多”。

  文化扫盲，如同在贫瘠的土地上强行播种。过程艰难，幼苗孱弱，但它正在一点点地改变着这支军队的思维方式和认知能力。它让士兵们开始从纯粹的“执行者”，向着能够“理解”甚至“思考”的战士转变。

  当陇西军的投石车终于在阵前组装完毕，巨大的梢杆在阳光下投下不祥的阴影时，北辰军内部，这扬无声的“文化之战”也仍在继续。他们知道，敌人倚仗的是坚船利炮，而他们，则在锻造另一种看不见的、却同样至关重要的武器——智慧。

  （第二百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