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思想之基

  然而，沈清语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鞭子抽打在疲惫不堪的神经上：“原地休整，一刻钟。随后，思想授课。”

  思想授课？瘫倒在地的士兵们，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欠奉，心中只有一片麻木的空白。肉体早已被榨干，此刻连精神也要被继续蹂躏吗？

  一刻钟在死寂中流逝。当天边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时，萧玦和沈清语并肩走到了这群瘫倒的士兵面前。他们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

  韩青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低吼道：“全体……起立！”

  命令如同条件反射，深入骨髓。四十八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挣扎，依靠着顽强的意志和彼此间下意识的搀扶，竟奇迹般地、歪歪扭扭地重新站了起来。尽管身形摇晃，眼神涣散，但他们终究是站住了。

  萧玦看着眼前这群几乎到了崩溃边缘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豪情。他知道，此刻的他们，如同一张被擦拭到近乎空白的粗粝纸张，正是描绘北辰军魂的最佳时机。

  他没有站在高处，而是走到了队伍前方，目光平和地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极限疲惫的脸。

  “我知道，你们很累。”萧玦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穿透了肉体的疲惫，直达灵魂深处，“累到不想思考，累到只想就此睡去，甚至……累到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

  他的话，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连日来的非人折磨，早已让最初的狂热和亢奋消耗殆尽，只剩下被强行支撑着的躯壳。

  “有人可能会想，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为了什么？”萧玦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开始注入一种深沉的力量，“为了那点勉强果腹的粮食？为了守住这堵随时可能崩塌的破墙？”

  他缓缓摇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果只是为了这些，我们大可不必如此。或许可以投降，或许可以溃逃，总有一条看似能苟活一时的路。”

  投降，溃逃……这两个词如同毒刺，让一些眼神涣散的士兵，瞳孔微微收缩。

  “但是，”萧玦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样活下来，与猪狗何异？！任由构陷我等的奸佞逍遥法外？任由迫害我等的仇敌高枕无忧？任由这昏聩的世道，继续吞噬更多像我们一样，像韩队正一样，像霍家一样无辜的人？！”

  他的话语，勾起了深埋在每个人心底的冤屈与不甘。韩青紧紧攥住了拳头，霍铮眼中血丝弥漫，就连那些新加入的流民，也想起了各自被迫害、被欺凌的过往。

  “我们聚集于此，不是为了苟活！”萧玦的声音如同洪钟，撞击着每个人的心灵，“我们是为了讨还一个公道！是为了打破这吃人的牢笼！是为了建立一个——不会再有人因忠直而获罪，不会再有人因贫贱而遭戮，不会再有人像我们今日这般，被逼到绝境，只能凭手中刀剑求一线生机的——清明之世！”

  “北辰军，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他指向身后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北辰军旗，“这面旗帜，不代表着某个人的野心，它代表着我们共同的信念！代表着我们对那个清明未来的誓约！”

  “我们今日在此流血流汗，甚至明日可能埋骨于此，不是为了哪一个人，是为了我们身后的父母妻儿，是为了千千万万和我们一样受苦的百姓，是为了那个值得我们付出一切去争取的、更好的明天！”

  他的话语，没有空泛的口号，而是将个人的命运与宏大的目标紧密相连，将眼前的苦难赋予了崇高的意义。一种不同于肉体力量的精神力量，开始在这些疲惫不堪的士兵眼中缓缓点燃。

  就在这时，沈清语上前一步。她的声音依旧冷静，却与萧玦的慷慨激昂形成了奇异的互补。

  “殿下的话，是目标。而我的话，是方法。”她的目光如同冰锥，刺破刚刚升起的些许热血，“光有信念，杀不死敌人。”

  她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被昨夜训练折断的木棍，指向不远处城墙的方向。

  “昨日守城，戊段第三垛口，阵亡三人，重伤两人。知道为什么吗？”

  士兵们沉默，目光随着她的木棍移动。

  “不是因为敌人太强，是因为他们在敌人弓手覆盖时，为了抢救一架卡住的弩机，脱离了掩体，暴露在箭矢下。他们很勇敢，但勇敢，用错了地方。”沈清语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分析一件器械的故障，“他们的死，没有换来任何战略价值，只因为一时冲动和对命令的忽视。”

  她又指向另一个方向：“而丙段第七小组，在敌军云梯搭上时，没有贸然上前硬拼，而是按照预先演练，一人吸引，两人侧翼用长枪捅刺，配合弓手点杀，成功击退攀爬，自身无损。他们怕死吗？也许。但他们更懂得如何让敌人死。”

  “北辰军，不需要无谓的牺牲。”沈清语扔掉木棍，目光扫过众人，“我们需要的是，在理解为何而战的基础上，用最有效的方式，去赢得胜利，去活下去，然后才能去实现殿下所说的那个‘清明之世’！”

  “思想统一，不是为了束缚你们，是为了让你们明白，每一次挥刀，每一次冲锋，甚至每一次撤退，都是为了那个共同的目标。明白了这一点，你们才能在混乱的战扬上，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才能在绝境之中，依然保持战斗的意志；才能信任地将后背交给身边的袍泽，因为你们知道，他和你一样，在为同一个目标而战！”

  萧玦与沈清语，一个勾勒出璀璨的星空与遥远的彼岸，一个指出了脚下荆棘密布却唯一可行的路径。信念与方法，理想与现实，在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接下来的几日，思想授课成了地狱周训练中固定的、甚至比体能训练更让人“痛苦”的一环。萧玦不再空谈大义，他开始结合具体的战例，分析每一次战斗得失背后的思想因素。他会让士兵们自己讨论，在某种情况下，该如何抉择，为何要那样抉择。

  沈清语则更加直接。她会模拟各种极端战扬情境，让士兵们在身心俱疲的情况下做出判断和行动，然后进行残酷的复盘，指出每一个思想上的懈怠或偏差可能导致的全盘皆输。

  他们反复强调“北辰军魂”的核心：

  战斗为了生存，生存为了改变。

  纪律是生存的保障，协同是力量的倍增器。

  忠诚于共同的信念，而非某个人。

  可以战死，不能蠢死。

  这些理念，伴随着极限的肉体折磨和反复的精神冲击，被一遍又一遍地强行刻入这四十八名士兵的灵魂深处。

  效果是缓慢却坚实的。士兵们眼中的麻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更加内敛的光芒。他们开始下意识地以“北辰军”的标准要求自己，开始真正思考战术背后的意义，开始在小组配合中，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为了守护身边的“同道”。

  霍铮不再一味猛打猛冲，他开始学着观察战扬，评估风险。韩青则将他丰富的行伍经验，与沈清语灌输的新理念结合，训练时对士兵的要求更加严苛，却也更加注重解释每一个动作的战术目的。

  当第七日，地狱周终于结束的那一刻，站在演武扬上的四十八名北辰军士兵，与七天前相比，已然脱胎换骨。他们的身体更加精悍，眼神更加锐利，而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上，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气”——那是一种被共同的信念和目标凝聚起来的、沉稳而坚定的杀伐之气。

  （第二百五十四章完）